过了霜降便是冬。
昨夜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寒意阵阵渗进屋子里，叶沅梦里感受到了深秋初冬的冷，凭借着本能寻取热源，往叶白衣怀里拱了拱。
叶白衣感知到叶沅的动作，将她的腰身环得更紧了些，一手穿过颈后拢过去，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传过阵阵温热。
“笃笃笃——”小院的门扉被扣响，传来张成岭小心翼翼的询问，“叶前辈？我来替师父取药啦。”
许是吃了昨日的教训，张成岭不敢再冒冒失失闯进去，只是徘徊在小院外轻轻敲门。
“叶前辈，您在么？”许久未见院内有人回应，张成岭又喊了几声。
“什么时辰了？”叶沅朦胧中听到了门外张成岭的声音，虽困到睁不开眼，还是迷迷糊糊地问了叶白衣。
叶白衣看了看窗外，又合上眼睛：“卯时三刻。”
若在平日的卯时初，叶沅定然早早地煎好了药。可谁道昨夜春宵苦短，直到寅时才睡下，此时不过两个时辰，怎能清醒得起来？
本着医者责任，叶沅不情不愿地挣扎着起身，手臂刚刚支撑起床塌，却因着身上各处传来的酸痛又跌了回去。
“去把我的衣服拿来，今日的药还没有熬。”叶沅睡眼惺忪，在叶白衣的胸前戳啊戳，撑着眼皮不让自己再睡过去。
叶白衣眼也不睁，伸手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将她一只手臂拽回了被子：“不管他。”
“快去。”叶沅手指向下游离，摸索着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力道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叶白衣捉住腰间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胡乱吻了几下，继续装死。
“你去不去？”叶沅眼皮微掀，撒娇般地催促着。
叶白衣被闹得没办法，只得睁开眼：“好好好，你好好睡，我去，我去行了吧？”
“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叶白衣亲了亲叶沅的额头，为她盖好被子，无奈道：“我给你打了半个月的下手，早该学会了，你安心睡，外面交给我。”
叶沅迷蒙地胡乱应声，笑着仰头回给叶白衣一吻，又缩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臭小子，小声点。”叶白衣沉着脸开门，面对张成岭的脾气就没有那般好了，气哼哼地添药烧火。
“前……”
“闭嘴！”叶白衣眉毛一竖，压低了嗓音止住张成岭的话。
傻小子真没有个眼色，吵到阿沅睡觉怎么办？
张成岭吓得一抖，乖乖地闭紧了嘴巴，脑子里早就忘了刚刚要问些什么。
可怜的小少年欲哭无泪，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感受着叶白衣的低气压，放轻了呼吸声，生怕一不小心点了这祖宗的火药桶。
叶前辈，他那么大一个温温柔柔的叶前辈呢，谁来救救他啊！
张成岭生无可恋地等了半晌，终于捱到叶白衣将汤药交给他，飞快道谢，逃也似的跑开了。一直逃到花园拐角，才松下一口气，突然想到了自己要说的话。
“师父要去祭拜太师父……”
叶沅睡得很是安稳，一觉直到午后，才悠悠醒来。待意识渐渐回笼，身上的疲乏已缓解了大半，只是腹腔空空饿的厉害。
“你醒啦。”叶白衣听见动静走进内间。
叶白衣依旧是一袭白袍，与往常不同的，是那新换上的镶了银边的外衫，袖口暗纹随光线流转，端的是长身玉立，风姿清俊。
叶沅笑着看过去，伸手就着力道坐起，只穿着单薄中衣抱住他的腰身：“我饿啦。”
“饭菜在外间还热着，先穿上衣服，免得着凉。”叶白衣说话间已经为叶沅系上腰封，披上了外衫。
四季山庄五个人，也就只有温客行练得一手好厨艺，叶沅制药期间无暇出门，膳食也全是由温客行包办，再由张成岭送过来，在药庐中解决的。
这厢叶沅填饱了五脏庙，把今日煎药的任务留给了叶白衣，自己提了灯就要出去透透气。
四季山庄占地不小，叶沅漫无目的游走着，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后山，看到温客行跪在两座坟茔前面露悲怆。
这大抵就是秦怀章的墓碑了，叶沅不欲打扰，正想离开，却因温客行的泣声停住脚步。
“苍天无道，善恶无报。”
“我宁愿化身恶鬼，与老天讨回一个公道。”
“这二十年来我体内流的不是血，是恨。唯有复仇的念头，支撑我从地狱幽冥之中爬出来，终成群鬼之主，万蛊之王。”
“我杀光了所有人，心中的仇恨依然没有消减，所有放弃过，背叛过，逼迫过我们的人，他们身上都沾满了我父母的鲜血，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
“我许下过食言，要将这伪善的江湖付之一炬，要把这些魑魅魍魉通通赶回地狱，如果这是罪，尸山血海滔天大罪，皆有我一人承担。如果要我陪葬，我愿于此浊世共焚！”
温客行字字如泣，声线里含着多年的隐忍，还有打磨了二十年的疯狂与残忍。可对这份疯狂残忍又没有人可以轻易责难，因为换作他人身处绝境，也不能保证会比温客行做得更好。
温客行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不住地颤抖，泣不成声。
“可是……师父，秦伯伯，我现在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阿絮，舍不得离开他。”
“若我仍旧孤身一人，我愿以此身与万恶世间同归于尽，可……可我有了阿絮，我一分一刻都舍不得丢下阿絮……”
“我本沉沦地狱，为何……”温客行心痛到声线破碎，泪珠滚落，“为何又为我指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啊。”
“师父，若您真的一灵不昧，九泉有知，请保佑弟子，此去复仇安然，再让我多陪阿絮两年吧……”
温客行祭酒浇地，三拜于墓前，抢首扣地迟迟不起。
“那便是你的二弟子，虽然长歪了些，总归还不算太坏。”叶沅在温客行离去后方现身，坐在秦怀章墓前，如同当年在桃源津时，低声叙话。
叶沅拂去石台上的浮尘，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