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现面前的最佳候选人有两个。 太璞貌似认真地思索着。 湫言宗盼她出关久矣,恨不得立刻“开枝散叶”。 长辈三令五申,总归要给出满意答案的。 何况玄采峰势单力薄,除了自己和星陈,就剩下两个符灵,三条幼犬。 为了长远打算,收几个徒弟不是不可。 引起她注意的两人,确实透露出几分伶俐。 一个自称“苏姜”,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惨遭族中大伯出卖险些被骗做娼妓。艰难出逃之后,为谋生计,又差点遭家主欺辱。禽兽欺辱不成,想要泄愤,转手就逼迫赠给乞丐为妻。然后再逃,直至来到湫言宗…… 说来运气不错,又是瘟疫,又是大火,家乡的天灾人祸竟都被她躲过了。 另一位名叫“花小石”,身世平平无奇。世代商贾,家中父母好神仙之道。本来一家三口都来此试炼,结果仅得一人尚存。 小小年纪便背负阖族希望,当真不容易。 太璞先选了苏姜。 铿鸣石前,朱光耀耀,丹炁至纯,天赋异禀。 收她为徒,自己既能省心,又也能堵上几位长辈的嘴。 “好事成双,吾再收一子。” 太璞慢条斯理,将手指向前方。 众人皆讶然,远在意料之外。 若飞子饶头,皱着脸,“想好啦?” 他也困惑起来,太璞儿的意思莫不是收作亲传嫡系,而非单纯领回去当使唤童子?虽说那也算好苗子了,但下次,下下次,未必不会出现更好的。 “随我修行,可好?” 太璞低头,翠冠上的流苏微偏轻晃,直垂心间。 双瞳剪水,烟波渺渺,语气真诚和善,仿佛浅含一丝花果的甜蜜。脸如桃梨,眉似青山,莞尔一笑时,恍惚闻到春天般的温暖味道。 即使心思深沉,意志再如何的坚定,都不免刹那失魂,被这无邪的温柔所折卸。 “真,真的……” 美丽的笑容,令人不敢心生亵渎。 总角的童子有些吃惊。他曾经听过太璞子的名声,骂她的,将她描述成心狠手辣的恶煞;赞她的,夸她诛邪取命不用第二招。从未想过,太璞子会冲他温柔一笑,收他为徒。 笑得可真好看呀。 “真的可以吗?师父是不是很厉害呀?” 童子腼腆,低头,复抬眸,极其认真地瞅着对方,脸红扑扑的,眼亮晶晶的,像一只石榴中结满了黑葡萄籽。 惹得太璞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摸摸头道:“是呀,至少比你厉害。为师收下你了,以后可要乖乖的哦。” 略过天赋更佳且身世更高的原氏儿郎,收下卑微的商贾之子,确实惹得议论非非。 尤其是那男子,自诩出自天下修仙世家衡川原氏一族,又是现任老族长的嫡次孙,竟然没能入这女长老法眼。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他气极反笑,两鼻孔哼口气,激起暗洞中的鼻毛颤抖瑟瑟。 好事者难捺好奇,瞥向长老身后。 突然多了师弟师妹,欣喜也好,失落也罢,总该有别样的神色吧。然而,黄裳女弟子始终面无表情,只静静随侍左右,叫人好没意思。 实话实说,作为湫言宗第一人的嫡传弟子,星陈确实令人大失所望。 半路捡到,惹人嫌。资质平庸,惹人厌。孤僻离群、不善言辞,惹人轻视受挖苦。 更兼这女弟子刚入湫言宗时,常常半夜尖叫,吓得其他弟子不敢近身。背后稍微讥讽几声,马上回以重拳。扯头发的模样,状如疯妇。 宗门不是没有闲话,偷偷嘴碎骂她“不配”。 虽说修仙者弃绝俗念,修道先修心,可终究不过是区区凡胎,有世俗心肠,会生嫉妒之情。 有人看在其师尊太璞子的面子上,不敢不尊称一声“师姐”“师姑”。但更多的人,就因为其师尊正是太璞子,才倍加恼怒。 凭什么?凭什么,她能拜入玄采峰门下。 凭什么呢? 星陈笑了笑。 师尊说过,她是她,最独一无二之存在。 师尊又说过,凡物之美者,盈天地间皆是也,然必待人之神明才慧而见。 天地间,美为客观存在,但须由审美主体的智慧和感知所发现。万万不要因为别人缺乏智慧,双目昏沉,而委屈自己去迁就世俗眼光。 她很好,日后会变得更好。 天地苍茫,所幸她有师尊庇佑。 星陈很平静,熟练地和着面,玉碗里盛着从银杏树叶上采集的清晨滴露,麦粉磨得很精细,完美融入了磨成稠液的“金辉羽蔷”花瓣。 花瓣苦涩中带香甜,甚是好闻。 她手上力道也运用得恰到好处,一下又一下,直至反复捶打出柔软弹性,才拉捏出一条条挂面来,然后仔仔细细地挂在院落里,再用清洗干净的“雪云隐月纱”铺展开来,罩在空中。寸金难买的经纱,在她眼中,不过是防尘之物罢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年轻的长老喜食美味。 但本人却五谷不分,这时就需要徒弟效劳。 备好半个月的面食后,星陈才去清洗另一些食材。她想明日熬一碗蕑草贝叶乌骨汤,可有几味药材,需要足足浸泡十二时辰才好下锅。 忙完时,她又没闲着,照看起灶上炖着咸粥来,武火煮沸后转文火,时间掌握得刚刚好,静静等上个两时辰,真正够火候了。 虽然忙碌,却很享受。 趁着闲暇,打坐运功以增进修为,她最喜欢这样的轻松时刻。 朗朗夜空,浮云破月弄影,万古星辰黯然隐匿,仿佛舍弃天地万物一般。 真好啊,玄采峰上只有她与师尊。师弟师妹仍留在‘清晓梧庭’,师尊解释,因尚未营造好住处,待他们正式行过拜师礼,再搬来也不迟。 真好啊,师尊添得臂力。 星陈默默地想,待师尊沐浴更衣完毕,就可以喝粥了。 此刻,玄采峰无比安静。 朗月当胸,照破邪踪,有云朋、霞侣相逢。 太璞阖目浮水,突然四周一暗,又大亮,仿佛忘记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睁眼瞧去,碧海无垠。 她如临水照花,站于水上。轻尘不飞,纤萝不动,徐徐海风悠悠吹起潋滟不止,有形无形地幻化成一面面镜子。明镜复明镜,明镜叠明镜,四面八方充斥着明晃晃的光芒,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一弹指,裂变无数伤痕。 片片飞沫散作满天星,美得像是华灯之焰,火树百枝,炽煌夺目。 霎时,浮现一张张熟悉而遥远的脸庞。 “你来了。” 这个声音也熟悉而遥远。 宛若微吟月色朦胧的诗人,又宛若摩弓擦拭箭镞的猎人,笑得轻柔且冷漠,“小嘉儿,恭喜啊。” 妙女子唤她“小嘉儿”。 上天入地,唯独妙女子,知晓她最初的名字。她不是湫言宗的太璞子,不是陵苕峰的阿斫。可她是谁呢?一个幸存者,一个逆旅行人,亦或者一条蓼上小虫? 太璞也笑了,“许久不见。” 确实许久不见了。更多时候,她只闻其声,未见其形。妙女子的身影,藏在虚渺空中,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