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将目光放到了周满身上,也看向胖掌柜。 两日前,他携着那封信,与散花楼主唐崇白、青城派掌门无定道长、峨眉派首座静虚散人,一同到得剑门,上得剑壁,登了剑阁。 剑阁内那尊武皇的塑像身上,已经有些剥落褪色,望帝陛下那时却正将一枝含苞的神都牡丹,轻轻放入雕像手中所托的净瓶。 左面墙上嵌着一枚闪烁的鳞片,光芒已经黯淡; 右边墙上则悬着一座古拙的丹炉,丹火早就熄灭。 听闻,神都牡丹乃是武皇生前最爱,为此甚至贬谪过那位出身陆氏的镜花夫人;雪白鳞片则是白帝当年修成龙身后的龙背鳞,拔了一片赠给望帝陛下;而那丹炉自是青帝留下的故物,天下皆知,这位帝主痴迷于长生,连护身法戒都取名作“长生戒”,除了修行便只爱炼丹,只盼炼出一枚大丹,服之能去往那传说中的长生之国。 如今武皇陨落,白帝伏诛,青帝失踪…… 曾经光耀天下的“四禅”只剩下望帝一位,三别先生从后面看向他背影,主宰一方的帝主威仪没看出几分,反倒觉得有些形单影只的孤寂。 邱掌柜侍立门旁,学宫的岑夫子也在。他们四人到后,望帝陛下先问起泥盘街之事的一些细节,尤其是三大世家对此事的态度,在听见除韦玄外其他两大世家在大水淹来时毫无作为时,他皱纹长满的眼帘便慢慢搭垂下来。 但事情一如三别先生所料—— 只要那张仪仍如悬颈之剑一般,尚未抵达蜀州,便是修为已臻化境如望帝,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连岑夫子都不赞成立刻追究此事。 反倒是凉州那边传来一些张仪行踪的消息,众人讨论了一会儿,又将蜀州近来一些大事禀报,约莫两个时辰才结束。 临走时,他自没忘记周满所托,将那一封信交给望帝。 望帝陛下接过时,并没有很在意,只说:“怕要先委屈委屈你们杜草堂门下了。” 三别先生便说:“大局当前,不敢言什么委屈。” 他心里已想过周满这封信不会有什么结果,见望帝也没有当场拆看的意思,于是与众人一道告辞退下。 可没想到,才出剑阁,顺鸟道下了没五十步,后方便传来邱掌柜请他们留步的声音。 三别先生心头当时就有一种极其奇异的预感。 果然,邱掌柜停步后,直直向他看来,竟道:“陛下有话要问,还劳三别先生移步,重上剑阁。” 然后又向其他三人道:“几位首座也请稍待。” 就这样,三别先生返回了剑阁,只是这次再见到望帝陛下,他却没在剑阁之内,而是立在外面,久久地看着飞檐上悬挂的那只不动金铃,其手中所拿,正是方才由他转交的那封信。 三别先生再次行礼。 望帝却问:“托你带此信之人,可还带了别话别物?” 三别先生摇头。 望帝于是垂眼,重对着那一封信看了许久,末了只念一声:“姓周……” 三别先生完全不知个中有何玄机。 他只知望帝陛下念完这一声后,转身负手看着剑阁里面,几乎足足立了有一整日。而他们几位首座与岑夫子、邱掌柜,也跟着立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午间的烈日将金铃的影子投落在他们脚边,望帝陛下才好像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屏退了众人,只留下邱掌柜。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同邱掌柜说了什么。 再然后便是现在了,他们几位首座奉邱掌柜之命将各自门中的精锐弟子点上,来到泥盘街,坐进了这一座小楼不大的议事厅。 此时此刻,连三别先生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全场的目光都聚于周满一身,有的诧异有的担心有的猜测,但周满面上却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看了那位邱掌柜一眼。 这位原本白白胖胖、面容和善的望帝信使,此时目中却隐隐溢出精光,正在打量她。 周满便道:“看来邱使入内饮茶是假,有话要对我讲是真。” 邱掌柜道:“陛下读罢姑娘信后,已再三思虑。” 周满只问:“却不知陛下如何决断?” 邱掌柜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地,没移开半寸,竟然反问:“倘若你是陛下,你如何决断?” 只这一句,满座已是心头一跳,隐约觉出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周满瞳孔也是一缩,但心中却生出了无穷的警惕:“邱使此言何意?” 邱掌柜面上原就残存不多的笑意,忽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竟有一股沉冷肃杀之感! 手中只将一块玉帖倒扣压在厅中桌上,轻轻往前推了三寸。 他看向周满:“陛下本不欲理会此次泥盘街之事,但姑娘既托信来,陛下不能不复。这枚玉帖之上,便是陛下此次的决断。” 那是一片白玉帖,长三寸宽两寸,厚约一分半,上面有金笔所留字痕,但都被倒扣向桌面,无法窥知。 另有一名百宝楼伙计新奉一枚大小形制相同的玉帖,并一管金笔,置于周满面前。 周满不解其意。 邱掌柜道:“请周姑娘于此帖之上,写下你对此事的决断。倘若与陛下的决断相同,此次蜀中四门,剑宫群贤,当听凭差遣!” 座中不由一片耸动,别说是余秀英等小辈、妙欢喜等外人,就是蜀中四门几位首座都不由惊诧万分。 有觉不妥者,已皱起眉头。 唯有金不换与王恕,一左一右,隔了半厅,却下意识对望一眼,皆是隐隐生出担心—— 周满那封信,究竟写了什么? 连周满自己,都控制不住,眼角微跳。 她可不会忽略邱掌柜方才话中的“倘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