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变得很轻很淡,最后彻底消失。
他就坐在湖边大石上等,夜越来越亮,从远处到近处,亮得都有些刺眼。
贺元白抬手遮了遮光,然后对惊慌失措的仆从、兄弟、母亲姨娘、妻子婢妾说:“哦,死了人么,我去看看。”
贺家一夜之间从仁心好善变成了穷凶极恶,在阖家喜气洋洋庆佳节的时候贺府白绫高挂。
与贺家同样境地的是钱家,钱家大公子钱思远在红袖阁被人杀了,死的时候浑身精光,怀里抱着美姬。美姬一觉睡醒吓疯了,见谁都说是鬼,最后疯疯癫癫跌进井里淹死了。
贺家的事跟钱家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县衙人手不够调来州衙的人查,一窝蜂全在钱家和红袖阁翻地皮,到最后得出结论,是秀州的恶贼图财,因为他死的时候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钱家人不认可这个调查结果,让他们必须接着查。
所以能分给贺家的人手实在不多,本想草草结案,可贺元白的妻族张氏一行刚到就听说了他们给女儿的陪嫁丫鬟莫名其妙死了,连一口水都没忙着喝就击鼓状告贺家谋害性命。
张氏有一新贵前些日子还在中州赈灾,他的名声已经传开,衙门不敢得罪,所以从钱家拨出人手查贺家的案,结果牵出许多陈案。
贺家曾经上报死去的十几个丫鬟并不是炼丹爆炸导致的,而是贺家嫡长孙贺元白□□致死,不止如此,他除一妻外还有十几个妾室。更教人讽笑的是贺元白女人这么多却生不出孩子,分明是自己不行。
贺元白为堵住悠悠众口给丫鬟的家人大笔封口费,有很多趁案子揭开往这边赶,等着讨个公道。
还有三年前轰动一时的玄台案,玄台坍塌名下田产全部落入资助修建的贺家。
贺元白所为不止这些,更有为铲除异己对自己兄弟暗下杀手,有曾被他代兄和离的嫂嫂亲自上堂作证。所犯罪行不胜枚举,连审两堂后贺元白被押进大牢。
甘氏新丧夫婿再丢儿子,哭得六神无主死去活来,大骂谢云华扫把星,是她来贺家才让他们遭了这无名灾祸。
那时家主贺伯钧也在,他让甘氏不准无礼,还向霍延章赔了罪。
他说:“王爷,妇人无知,万望恕罪。”
贺家一干上下齐齐呆住,等贺伯钧说了一句“还不见过怀王爷”才慌不迭跪下去。
霍延章没什么反应,昨晚上贺伯钧拉着他下了很久的棋,除了棋外他们什么都没谈。最后一局下完他去祠堂找谢云华,看到死了的贺正庭和贺元基就知道出事了。
当时谢云华一个人站在后花园的桐树下,他走过去问她怎么不回屋,她说他在等他。
霍延章总能在世界的边边角角找到谢云华。
在外面总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现在霍延章无所顾忌,他大大方方走到谢云华面前牵起她的手,谢云华问贺伯钧:“南雪和涂姨娘呢?”
贺伯钧吩咐下人去接,不消片刻两人走过来,贺南雪一看见谢云华就抱住不肯撒手,“长姐,长姐……”
谢云华伸手去牵涂姨娘,涂姨娘柔柔笑着,道:“大小姐,许久不见,长高了许多。”
“是吗?”谢云华腼腆地问。
涂姨娘点点头,“是啊,”她大拇指和食指捏出半指的高度,“大概这么些。”
贺伯钧跪在地上咳嗽拉回这边的注意力,霍延章示意起身,他才撑着地颤颤巍巍地起。
“我老了,做不了贺家的主了,月灵既然回来就帮忙主持一下吧。”
贺伯钧把担子扔给谢云华,谢云华自然不会接,先不说“丧母”在前,于贺家她是外人。
“多谢伯祖父高看,我无能为力。”
贺伯钧还是想让谢云华接手,她背后有怀王爷这层关系,只要怀王出面贺家很快能平息风波。
“哎,我不中用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扛得下贺家?老老少少一大堆,你不能不管啊。”
明里暗里说谢云华不可能独善其身。
“与我何干。”
“你爹要是还在的话——”
“我爹早死了,伯祖父,逝者已逝,你节哀,我也节哀。”
谢云华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后面是摇头窃笑的霍延章。
贺家乱成一团糟,没有人能主持大局,下人们早已看出贺家气数已尽,回去后把平日藏下的东西收拾好向管家辞职。
一个两个还能拦住,十个二十个却是拦不住的,大半下人跑完,前面还要应付衙门,后头老老少少哭哭啼啼,嫡次孙贺元殊抱着卷书不闻不问,贺元瑛笑看一切不做声,再有其他的孙子连门都没让贺伯钧进。
寻常来老宅过节的贺家老一辈也没上门,贺伯钧只好开祠堂选家主,上下百来口人只有贺元瑛和贺清黎在。
贺伯钧问贺元瑛:“你可愿接任贺家?”
贺元瑛道:“不愿意。”
贺伯钧有些生气,“那你为什么要来?”
“看看热闹。”他耸耸肩望着贺清黎,贺清黎上前一步,“我来接。”
“一个女人掺和什么?”
贺清黎没说话,贺元瑛戏谑道:“列祖列宗就在后面看着呢,祖父可要想清楚了。”
“就算贺家绝了,也没有女人插手的份。”贺伯钧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怪不得贺家烂这么快,自上到下窝囊又自负,也该是要绝了。”
一袭轻裘,一柄长剑,晏然自若,爽朗清举,他打量着贺清黎深深地笑:“阔别数十载,比小时候漂亮多了。”
贺清黎望着来人上前两步,躬身施礼,“十二叔,您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