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道:“哀莫大于心死,说得就是她了,可惜那么个爱说爱笑的人。”众人叹息一回方散。
再说迎春两个回至缀锦阁,岫烟吩咐篆儿:“把绣架子移到窗户底下,正月里忌针线,今儿要先赶几针。”
自己又拿过针线簸箩,笑道:“你移好了就去描花样子罢,站着发什么呆。”
篆儿笑道:“姑娘绣得真好,我都看忘了,这个画儿还是拿去卖吗?”
岫烟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是插屏不是画。这‘两面光’最费功夫,怕是三月里才能得,到时再说罢。
你明日先家去一趟,和张妈妈去看看前儿的那个立轴,若还没出手就拿去当了。
另买些针线回来,年下用钱多,还要绣些荷包打点人。”
正说着,忽听门外笑道:“妹妹在家做什么?”原来是迎春、宝钗并黛玉相携而来。
岫烟忙起身让座,道:“午间无事才要绣会子花儿。”见篆儿定睛瞧那屏风,便道:“就看得这么入迷?也不去端茶。”
宝钗笑道:“先别忙着去,你倒说说,这屏风好在哪里?”
篆儿歪头想了想,道:“姑娘们别笑话我就说了:这梅花好像风一吹就会动似的。还有枝上那只雀儿,竟是毛茸茸地,我好想摸摸,就怕弄脏了。”
众人闻言大笑起来,黛玉道:“这才是赤子之语!我瞧这《梅花绣眼图》颇有徽宗花鸟‘高出纸素,几欲活动’之态。如此佳作必要画稿清迥,绣技精湛才能得,妹妹竟是绣画双绝了。”
岫烟连连摆手,道:“这不是我的手笔,是我曾外祖父画的。当初他偶然看到《梅花绣眼图》的摹本,十分喜爱,就自己临了一幅。”
迎春笑道:“才刚妹妹说他老人家善丹青,果然名不虚传。”
宝钗指着绣绢道:“你们看这梅花,枝桠挺劲交错。又有一根被雀儿压得略弯,不像寻常画中夭矫屈曲之状,却生动清丽不落俗流。
不过徽宗另有副《腊梅山禽图》,易趣横生、主宾相映,拿来刺绣比这个更好,妹妹为何不选那个?”
岫烟摇头道:“屏风和画不同,颜色既要鲜亮又不能过杂。这底料是苍青色,《腊梅山禽图》中的黄梅就不显了,若用白底子又不好配色,竟是这个更好。”
宝钗忙道:“这也有理,要是画在纸上,腊梅枝干要以劲细墨笔钩勒皴擦,再用水墨渲染。
但刺绣不一样,比如这梅枝,要用极细的浅色丝线绣远景,再层层叠加绣近景,以现朦胧晕染之态。”
岫烟笑道:“姐姐真是博学,正是这样。”说着绣了几针,又将绣绷子转过来看反面。
迎春"咦"了一声,道:“妹妹这个绣架真个巧,竟能翻转过来,真是又便宜又轻巧。”
篆儿道:“二姑娘不知道,这个绣架斜放竖放横放都可以。”
岫烟笑道:“ 外祖母年纪大了,控着头就发晕,我才想出这个法儿来。”
黛玉也凑近细瞧,又道:“我看妹妹扎的花儿,少说也有十来年功夫。”
岫烟道:“我从五六岁就开始拿针了,先是妈妈教我,不过妈妈不爱这个,我也只是学点皮毛。
四五年前我们投奔外家,我才跟外祖母又学了点子,又和曾外祖父学过几年画。”
众人都笑道:“原来家学渊源,果然精妙。”
又说了会子话,宝黛两个起身告辞,一同来到薛姨妈处。
薛姨妈一手牵一个,娘儿仨坐在炕上,因问:“这会子不早不晚地,你们从哪里来?”
宝钗道:“才在姨妈屋里坐了坐,就约着林妹妹来看妈。。”
薛姨妈想起一事,便叫:“同贵,把大爷的信拿来。”一面笑道:“这是今日才到的,你给我念念。蝌儿琴儿过会子要来,你们吃了晚饭再去。”说着吩咐预备羊肉烧锅子。
宝钗看罢信,道:“哥哥说他诸事顺遂,他还要在南边多逛逛,明年才能家来。哥哥听说蝌兄弟和宝琴来了甚是欢喜,说他回来再见,还要我们好好看待。”
薛姨妈笑道:“到底这孩子心实,我还能亏待侄儿侄女不成。”
黛玉道:“这正是薛大哥的好处,他性子直率,对长辈亲朋最好的。”
此言恰合了薛姨妈的心意,转而说起薛蟠儿时趣事来,倒也不需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