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入碗的那一瞬间,香椿的味道才让秦徊如大梦初醒一般清醒过来,她先道了声谢,又几不可见的做了几组深呼吸,才强压下内心的异动。
拿起碗边的木箸,将盖在香椿上的皮蛋扒拉到碗边,抬起碗后夹起其中一条椿,刚准备放入口中,耳边就落下一句:“不爱吃的你给我。”
他说的很小声,只有她能听见。
但却带给秦徊五雷轰顶的震撼,她吓得心跳漏了半拍,立即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大家都在自顾自的吃菜,或是闲聊,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这句话在她听来无疑是暧.昧的,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亲.昵了。
“不至于不至于,我都爱吃。”她松开两根木箸中间所夹着的香椿,转而夹起被她扒去碗边、从小都不爱吃的黑漆漆的皮蛋,闭着气,一股脑的全部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下,在唤气之前全部咽下了肚。
之后何致盼再想给她夹菜,她都直接拒绝了,说自己来。
主要还是不想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她跟他好像真的有点什么似的。再说了,她好手好脚的,想吃什么自己会夹。
在山鬼帮吃饭不像在秦府那般,没那么多规矩,这里讲究的是流动席。因着每张桌子上放的菜品都不相同,故而大家伙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固定的位置。
可能在这桌吃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又跑去别桌吃,别桌的菜吃了几口不合胃口的话再换下一桌。
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喜欢这桌的菜便留下来多吃几口,喜欢那桌的人便留下来多聊几句。
整个涅院的用餐氛围好生轻松热闹。
秦徊也没在何致盼的身边端坐太久,便入乡随俗的起身去别桌溜达去了。
刚开始她还有些放不开,总是挑些个人少的桌子,伸手夹两筷子菜便扭头就走,动作那叫一个迅捷灵敏,一夹一个准。
活像个在大街上偷钱袋子的熟练小贼。
渐渐的她发现大家伙对她都挺和善的,发现她靠近时总是问着“这菜怎么样呀”,“合不合你胃口啊”,“多吃点,千万别客气”诸如此类发自内心的真诚话语,拘谨不安的心也就慢慢打开了。
甚至还和一直追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孩闲聊打趣起来:“小孩,跟着我做甚,报上名来。”
“看你长好看,就想跟着多看两眼。我叫卜如意,但是来到这里后大人们从来不叫我的全名,都叫我小如意。”小如意有些苦恼的如实回答。
原来之前被关时趁她没意识时对她的长相评头论足的另外一个小孩就是他呀,别说这小嘴还挺会逗女孩子开心的,只是这个姓… …确实不大好取名:“我倒觉得小如意更好听,挺特别的。”
小如意有些意外的张大了嘴巴:“你和尊主说的话一样,他还说我的头发也很特别。”说着往何致盼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人与周围整个氛围都有些格格不入,哪有人吃流水席是坐下后便再也不挪窝的?
秦徊边这么想,边望着那个方向啧啧摇头,心里对匪寇头头又有了一些改观,看来这副诡异面具之下的人也有心善和会哄小孩的一面。
小如意头发的症状应是叫少白头,这个病症的名字她还是听南涧城里一个与她相熟的大夫同她提起过的,似乎是无法医治。
再转过头来她的眼中多了丝温柔,将捏着的木箸换去抬碗的左手,抽出空的右手伸过去揉了揉小如意的脑袋:“是呀,多特别,你的发色黑中带点白,白里又透着黑,我都好生羡慕。”
小孩子心思单纯,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顿时笑的比头顶的丽日还要灿烂:“你也别羡慕我,随喜说了,只要和我待久了,也能有这样的发色,你以后就都和我呆在一起便也能变的像我一样了。”
以后都呆在一起不就得留在这匪寇窝子里了么,那可使不得,秦徊想想都觉得后怕,她可是吃完了这顿饭就得回家的人。
虽不忍伤了小如意的心,但对小孩子说谎也是不好的行为:“我… …我一会儿就要走了。”
小如意立马拉下个脸,不解道:“走?为何要走?”
“因为我要回家呀。”
“既然都来了,以后这里不就是你的家么?我还没见过哪个到这儿的人还说自己要走的。”小如意说这话时满脸恳挚,不像是在骗人。
一句无心之言倒让秦徊深思起来,留下来不就也成匪寇了么,为何还会有人自愿留下,难道说真的会有人宁愿当个山匪也不愿做良民?
不过说到底每个人的活法不同,她没有权利干涉,也无需干涉,她只知道她要回家,也该回家了。
秦徊将碗筷放到一旁的空桌上,又揉了揉小男孩的头。
她没有办法和小如意解释清楚她的所思所想,小孩子的世界总是简单干净的像今日这万里无云的蓝天,说再多他们也无法理解长大后的世界有多复杂。
两人做了简单的告别后,秦徊便从第三列长桌的最后一头走到最前头,她还没忘在走之前拿上放在一开始她的坐席上的“行李”。
何致盼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秦徊身上,她去了哪桌,吃了什么菜,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一清二楚。
就连此刻那道如出水芙蓉般的身影朝他步步逼近后会说的话他都猜得到。
是以,秦徊正欲伸手去拿凳子上的东西时便又闻一道语气略显凄哀的挽留:“等等,你不和秦小姐说一声再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