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来了。
他没动,也没睁眼,心想,果然是舟寒廷,来吵架还得叩门的。
装没听见。
过了半刻,又叩了一遍。
花灼这才懒洋洋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冷沉沉回了一句:“舟寒廷。”
“啊,你略等等,我在换药。”
狐狸躺着,丝毫没有起身应门的打算,合着眼说瞎话。
手指轻轻叩着软塌的扶手,一下,一下,他记着数儿。
不知过了多久,舟寒廷被晾在门外,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怒火更盛。
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花灼开了门就自顾自转身往回走,留给门外人一个背影。
“又有何事呀?”他问,语气中仿佛带着,哎呀,真拿你没办法,这样赤裸裸的无奈。
舟寒廷黑着脸,立于屋中,呼了口气,劈头盖脸便来了。
从无故戏弄,到嬉皮笑脸胡言乱语,再到他杀神弑主却得了自由身,不回青丘思过,反而出来招摇撞骗,实在无礼,无礼至极!
然毕竟是舟寒廷,即便来吵架,也是徐徐朗朗,说不出半个肮脏话。
花灼听这长篇怒斥,再看他义正言辞的激昂模样,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晨间你对我说,什么吃了延年益寿,我还当是鬼话。可现在想来,你将过往罪孽瞒于神主,又赖在此处不走,说不定真要作恶。可你别忘了,公道自在人心,虽不知你使了什么伎俩脱了暗牢,但却莫要太得意,不过一个散仙,若我想,当下便可要了你的性命,只是怕脏了我的手!”
说完这话,舟寒廷自己都愣住了,当即就后悔了,他只顾得搜罗难听话往外倒,其实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况且更重要的是,他失态了。
他有点愧疚,也有点心虚地看向花灼,那细长的狐狸眼中,原本盛满了戏谑的笑意,此时却慢慢冷下来,变作了失落。朝这边看着,却没看自己,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朝后。
舟寒廷心里一沉,僵硬地转过头去,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眼前正是端着药碗立于自己身后的,咏夜。
紧接着便听得背后的狐狸,轻轻地说了一句:“阿夜,他骂我。”
那语气,仿佛易碎琉璃。
咏夜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生气,但也绝对看不出开心。
她瞟了一眼花灼,没搭理他,随手将药碗搁在了门边的架子上,转向舟寒廷:“你跟我来一下。”
花灼无辜撇撇嘴,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又看着门缝将闭的一瞬间,咏夜回过头,甩来好大一个眼刀。
那眼中分明写着:给我等着。
花灼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唉,我这也算是,他们怎么说阿夜来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这出闹剧的另一个主角,舟寒廷,他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尴尬局促过。
后悔是当然的,更多的是丢脸和自责。
回想刚才所言,简直不信那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一个知礼的神官,怎能如此,怎会如此呢!
他心里凉了半截,觉得自己这神官之位八成是没了,非但如此,还会招了中山神的厌弃。
咏夜叫他坐,他坚持不,俯身垂首行了一套大礼。
“神主,我……”他顿了顿,小声道,“我辜负了您。我不该……”
想其后之言,定是自责与歉意,咏夜便打断了。
“你并没有辜负我,也不用跟我道歉。”
她语气中没什么情绪,舟寒廷便以为她是气自己对花灼出言不逊,不由心中委屈,可毕竟是自己叱骂在前,所以虽犹豫,也仍诚恳道:“花灼,我过后便去给他请罪。”
咏夜笑了:“你给他请什么罪?”
敢情这位到现在还没闹清楚,自己是彻彻底底被狐狸耍了。
舟寒廷这下可真懵了,说话都吞吐了:“神主,这,这是何意?”
咏夜叹了一口气,没直说狐狸的连环算盘,而是问他:“他是不是同你讲,我对弑神之罪,一无所知?”
舟寒廷点头,神主怎么知道?
“那你,也是真的厌恶他弑神,对不对?”
又点头。
“是这样的。对于一些,我们都未亲临亲见的事,我呢,没有资格去规定你该相信什么,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你因自己所信而生出的愤慨。但我,也不会因你的所信而动摇自己的想法。”
她看着舟寒廷的眼睛,真诚而坚定:“在我眼中,他的的确确是个狡猾的狐狸,但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只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传闻了什么,我都愿意相信他。你看不起他,我听了不喜,但也不会因此就记恨你。”
听见“不喜”二字,他有些沮丧。
看他灰蒙蒙的眼,咏夜又说:“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本心恶毒之人,恰恰相反,你严谨、周正,有自己要坚守的道理。”
舟寒廷那久定无波的眼中,有了些许错愕和动容。他从没想过,发生这样的事后,神主还能对自己如此说。
“所以。”咏夜接着道,“我不会选你做神官,与刚才发生的事,与你对花灼的看法,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选你,是因为对于为神明这件事,我心中也有非得坚守不可的道理,而那恰恰同你是相悖的。”
“您说的,可是今日凡人的祈愿?”
“是。”
“可我……”他犹豫了,但还是作了妥协,“若您不满,我可以作出改变。您为神主,欲如何行事,我定不忤逆。”
咏夜笑笑,她耐下心相劝:“你且问问自己的心,真的愿意做这样的妥协吗?因一身抱负无处施展,而弃了风光闲职的舟寒廷,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神职,而委屈自己,另奉别人的道理吗?”
“我……”他迟疑了。
他不愿意。
“我想,既然没有孰对孰错,那谁都不该为谁而妥协。你觉得呢?”
舟寒廷没说话,但不置可否。
但他,他需要这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