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片刻,就回来了。
他将一摞书搁在咏夜手边,拿起一本翻开,伸手指着其中条目,示意她抄。
是嫌靠着桌站累,他索性一撑手,又坐上了案,俯视着咏夜誊写。
一本接一本,“花灼”翻开,摊好,长指点着字迹,挑开书页。嘴上倒也没闲着,他似乎对外面真实的世界并不在意,又似乎很感兴趣。
问了很多问题。
“花灼在暗牢蹲了多少年啊,怎么就忽然放出来了?”
“你是凡人,那在凡间,你是做什么的呀?公侯贵女?江湖侠客?”
“中山神印避世多年,你怎驯服它的?还有花灼,如何就成了你的神官呀?”
咏夜誊抄不废脑子,故而能一心二用。想着,既然承了人家的情,答他几个问题,也是情理应当。
于是捡重点说,挨个将问题答了。
这幻偶对擢选大阵,咏夜下场救花灼那一段,啧啧称奇,说是外面的正主儿,上了年纪束缚了手脚,这样简单的阵法,都要靠人救助,他这幻偶听了,都无地自容。
咏夜闻此斜了他一眼,心说你们俩不是一个人吗,这么还自己怼自己的。
“阿夜呀,你觉得他跟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
“他没你话这么多。”咏夜不假思索。
“花灼”嘁了一声笑,撇撇嘴:“人上了年纪,总归要比少时寡言些。”
他不是上了年纪,咏夜想,他是遭了磨难。
这个幻偶,继承了花灼的狡猾,不会想不到虎落平阳的酸涩。他拿年纪不年纪的戏谑,是不愿承认,还是自欺欺人呢。
咏夜没有接这个话题,从见幻偶第一面起,她心里便有抗拒,抗拒什么呢?说不清楚,也想不清楚。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是她认识的花灼,一个是她从未见过的。虽然进来之前,狐狸三令五申,叫她别混淆,别将里面这个假的当真。可他们都明知道,这幻偶与她的神官,有一缕重叠的魂魄。他们说的话不同,语气调子不一样,做出的选择也可天壤,但在骨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别无二致的。
花灼,过去就是这般吧,年少风流,恣意潇洒。在她从未活过的年岁里,和从亲临过的往生中。
“怎么不说话了?”
幻偶追问,他不想这般轻易放过。
咏夜不再理这茬,端端正正抄好最后一行字,转着手腕,抬头去看他,难得对幻偶笑了笑,语气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大有卸磨杀驴的意味。
“你们区别可大,毕竟,你又不是他。”
她在厘清。
目的达到,线索在手,可以脱身了。
没等她做出动作,幻偶主动问了:“你要走了呀?你走了,我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咏夜不言。
“你在外面,对花灼应当不似对我这般冷情吧?”无视她的无视,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悄然变了,藏得很好,未教咏夜察觉。
“行,你分得真清楚。但是咏夜啊,”他没再叫“阿夜”,“你了解他吗?见了我之后,还觉得了解他吗?”
这话,带着窥探人心的意图,让咏夜下意识警惕起来。
“这与你无关吧。”
“你戒备什么?”幻偶笑笑,他双手撑着身下桌案,坐直了伸开长腿舒展,歪着头,很有些乖巧道,“我意思是,今日相见便算有缘,对于花灼,你想知道什么,大可问我啊,我告诉你。”
幻偶这是,要拆真身的台面了?
咏夜没把他的提议当回事,只是在心里慨叹,狐狸就是狐狸,过去现在都是狐狸精,折腾起来连自己都算计。
“我没什么想问的,逗留了许久,也该走了。”
“唔……是怕外面那位等久了着急吧?”幻偶眯眼笑着,对自己即将幻灭之事,丝毫不放心上。
“喂,咏夜。”他往前凑了凑,若有所思地问,“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赖在中山,做你的神官吗?”
赖?咏夜可没跟他提过这个字,只说花灼,是在三人比较之下,擢选出来的神官。
于是绕过了那个字,如常回答:“因为他想借着神官的幌子,暗中调查飞廉一事。”
“他这样说的?还是你自己这么理解的?”
“什么?”咏夜不解其意。
“你不知道啊?”幻偶托着下巴,看戏一样紧追着她的双眼,想从中看出破绽。末了,他兀自轻叹一声,是在为自己的真身叫苦。
“他才不是因为这个呢。他啊,他定然是喜欢你的。”
喜欢,这两字在咏夜心头震荡,像一根强拨欲断的琴弦。
看她面上微愣,幻偶特意补了一句:“喜欢,就是男情女爱,暗自觊觎着的那种喜欢。”
咏夜横他一眼,恢复了清冷的调子,讽他:“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他呀。他喜欢你的,咏夜。”
“你又知道我了?”咏夜挑眉,眼中已现锋利刀光。
“他是变了,性子脾气都与我不一样了。可是咏夜呀,一个人怎么可能全然变成另一个呢?纵然在暗牢中关上千万年,纵然消磨掉一身的桀骜骨血,可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且跟我说说,这又怎么可能会变呢?”
“你的长相,你的气韵,还有这个锋利冷淡的脾气,是在戳他心尖子呀。”
“不劳你胡诌。”咏夜仍旧冷语,“他对我不是那般的情感,我自己会看。”
幻偶一挑眉,想了转念,心下便了然。
“诶,他还忍着呢?你看不出的,他那是忍着呢。不过想想,若我经那场磨难,背着满身污水和罪孽,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也该是谨小慎微,收敛爱意地捧着。等时候到了,等把你这个,冰雕刀砍的心肠焐热了。”他邪气笑着,开始由性儿编排正主了,“就将你掰开揉碎了,吃干抹净了。”
咏夜烦了。
这一句掰开揉碎,吃干抹净。花灼绝无可能这样说的。
她被此言激怒,也因此言,彻底将幻偶与花灼择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