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也好,冷语伤人也好,她应该做些什么的。
但好难啊,对着花灼去说这样的话,竟然变成了这样难的事。
“我下次会做得更好,不会再让我们神主受伤了。”
狐狸笑眼眯着,直看进咏夜的眉目里,每一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温言说着话,都好似一场说不清是蓄意,还是无意的勾引。
此时此刻,咏夜不想接,也接不下来这勾引。
“快喝药吧。”
“那你先摸摸我的手。”狐狸没来由冒出这么一句,坦坦荡荡伸一只手,在她面前晃。
咏夜便如他所愿,用指尖碰了一下,凉的,即便在手炉里捂了一会儿,仍犹如寒冰。
“你看。”狐狸笑着瞥了一眼那药碗,挺无奈道,“说这药得趁热喝,但我现在跟大冰窖似的,你信不信,刚端起碗,就能把药汤子冰成凉的。”
咏夜没答话,就看着他,等着。
果然等来一句:“所以啊,你帮我拿着碗好不好?”
这下是明目张胆的勾引了。
花灼也知道,这话说出去,多搓火啊,都做好了被迎头来一眼刀的准备,可咏夜却真的伸手端了药碗起来。
在狐狸近于端详的目光里,她将碗捧在手心里头,山神印一亮,药便冒出热气。又垫着竹苓给的棉布,妥妥帖帖送到眼前,热乎的,不怕凉。
狐狸一撇嘴,可真是给她能耐坏了,头一回见着拿神印温药的。
“喝吧,喝完了好去休息。”
“花灼。”咏夜选了这个喝药的当口,他没办法说话,“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隔着药碗的白瓷,花灼眉毛皱起来,终于意识到此言仿佛哪里不对,或者说,咏夜醒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好说话到几乎不像她。
“什么叫,再也不会了?”心里头最坏的那个猜测,他没有直接说出口,只敢试探一问。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咏夜笑得天衣无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笑背后,是怎样的徘徊和歉疚。
“我现在头有点昏,你不要趁此机会来诓骗我。”花灼按住了她的一点袖口,盯着,要她回答,“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因为对我失望了,不是又想着与我划清界限。”
咏夜笑笑,似乎觉得他拽着人要个许诺,这般作为格外孩子气,于是配合着,温声道:“我看着你呢,我不是因为失望所以要和你划清界限。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我是因为,就快要喜欢上你了。所以徘徊纠结,所以心里头慌的,乱的。
但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花灼。”咏夜轻轻地,将手掌附在他的前额,“你发烧了。我去叫药神。”
在她的言语辞色中,花灼没能找出破绽,但心中却还是惴惴的,落不到实处。他也知道,是发烧了,浑身冷得要死,头却烧得滚烫欲裂。
可是不想让她走,意识模糊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单单就觉得,不能放。总觉得若是放走了,就不回来了。
于是这么大一个人,就拽着、死赖着,还发晕,说不懂话。
咏夜没辙了,只得先留下,又把自己的床让予给了他,废了些力气才将这位长胳膊长腿的安置妥帖。
然后就坐在旁边,这么看着。
以至于连武罗敲了门,都没能听见,人都走到面前了,都出声行礼唤神主了,才反应过来。
武罗不知道这几个时辰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略听闻,是中山神官舍身救了主子。
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咏夜醒了,没事了,虽然看着不太活泛,甚至有点发懵,但只要没在她的地界上出了好歹,便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神主吉人自有天相。这几日,您与神官便在我这儿好生休养。”武罗顿了顿,因为咏夜似乎并未着耳去听她这句奉承话,而是兀自笑了一声。
“神主……在笑什么?”她语气里不自觉地加了小心。
“我是在笑啊,方才你进来,从门口到床边,小十步的路,我竟全然没察觉。若来的不是你,而是个歹人,我这会儿,早就没命了。”
武罗听不明白了,只好硬回了一句:“咱们青要山唯一的凶险,才被您亲手斩杀,再没人敢作歹了。您只管将身子养好,才是头等大事。”
咏夜沉默了片刻,终于起了正题。
“听说你去查了那龙骨鞭子的来历,可有线索?”
武罗的确去查了,她还上了一趟九重天阙,报了寂灭司,不然也不会这时候才回。
骨鞭的来历,不难寻,九重天阙的史籍库里便有。有关古神的详史,留存不多,但却逐字逐句记载下了这一条鞭子的渊源。
咏夜猜得不错。
此鞭,名字已不可知,但确实为古神王后的随身兵器,传说是古神天帝,亲自下东海深渊屠龙所得,关于鬼擎火,书中未见记载,但这花火妖异,见所未见,想来应是古神时代的某种咒术,早就失传于昨日了。
由此便不难推测,当年,这位王后灰飞烟灭于青要山时,手中所用的,极有可能就是这条长鞭。而后再被古神天帝当做遗物,葬在山中。
至于,这掩埋了万余年的东西,怎么会忽而暴起,又为何偏偏选在今日暴起。天上的老仙吏们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说是气泽。
古神王后的气泽生长在其贴身的物件上,而这骨鞭,对王后而言,意义非凡,且还是个罕有的灵物。灵气附灵物,埋在地下千万年不动亦不散,早就长成了一体。
且这东西,恐怕还沾染了不少怨气,对今神的怨气。
背叛之恨,杀身之恨,灭族之恨。
当年,云家的先祖,只用了短短半月,先诛灭古神王后于长秋宫,再斩杀古神天帝于东海之滨。
自那时起,怨气便埋下了。
也是因此,今神执掌四海后,青要山这地方,便容不下任何一个神明,直到武罗的出现。
如此看来,武罗带着山中女子安居多年未出差错,并非是这怨气散了,只不过是所遇非仇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