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风从东南方的前刘村卷过来，街道上的杨柳、槐树、梧桐及各家房顶上的麦秸助着风威发出狼嚎一样的呼啸声，向贞天井里的香椿、老榆树也吹响了警报，风里带着雨的腥气弥漫了整个村庄。
透过窗户，向贞看看黑洞洞的天，隐隐看天井里的树东南西北大力地摇晃，树梢似乎要点到地面，向贞嗅到了雨的气息，今年春上，少雨，庄稼正饥渴难耐，要是下场透雨，夏粮倒是能保住了。
向贞在煤油灯下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儿，困倦袭来，她收拾好活计，很快沉沉睡去。
尽管劳累让向贞睡得有些死，但她还是在朦胧中听到了屋门异常地响动。她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起初她以为是刚才的风余威未消，仔细辨认确定风确实还在肆虐，但屋门不是被风吹动，是有人从外边门的缝隙中伸进什么东西，企图拨开门栓。
向贞脑子有片刻的空白，马上就平静了，她知道自己设置的好几道防线不会让入侵者得逞，她的防守固若金汤。
向贞无声无息地穿好了衣服，门栓没有被撬开，因为门关上还有一道插销，除非外边的人把门撞开。
齐洪奎原本以为这事儿很容易办到，他早已做好了考察，向贞家的院墙高，不好过，但齐顶梁家的墙很矮，只有一摸手（伸手就能够到），搭手就翻过了，两家的伙墙也很矮，从齐顶梁家的茅厕到向贞家易如反掌，这样三两步就到向贞住的南屋。村里的屋门也大都不会关的很严，进屋不会有多少阻碍。只要进了屋，上手就是自己说了算了。向贞的男人一到矿上，几个月才回来一趟，向贞正花朵绽开，能不想那件事？何况自己是队长，到时候也就顺水推舟了。但齐洪奎没想到，费了半天劲儿都没打开门，他有些恼火，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中，他把脚步移到了窗下，他以为窗户才是薄弱环节。
此时，在正屋里睡觉的旺生爷也听到了南屋门地动静。尽管天黑得像墨染过一样，那人的背影也很不清晰，但凭感觉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旺生爷的心被揪起来，血往脑袋上涌，真想拿把斧子劈了这个不要脸的混蛋，但多年的经历让他学会了隐忍。他现在能做的就只能是把来人赶走，他刚想用力地咳嗽一声，提醒来人，要是那人识趣，就会灰溜溜地滚蛋，要是不识趣，自己也豁出去了，但咳嗽刚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想看看儿媳的反应。儿子长期不在家，儿媳妇是个花一样的女人，又正值旺年，从他本心来说，他相信儿媳，自己经历了若干坑坑洼洼，跌跌撞撞了这么多年，啥样的人也见过，啥样的事也经历过，看人一眼就能看到底，轻飘的女人从眼神中就能看出来，而向贞的眼睛是纯净的，他认定儿媳是个好女人，但内心还是不踏实，那人手中有权，倒贴的女人都有，即使儿媳没有花花肠子，保不住别人招惹，自己有责任替儿子守着这个家包括儿媳。
他悄悄穿好衣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观察天井里的动静。
向贞透过窗棂也认出了是队长齐洪奎，看来齐洪奎没有放弃的意思，向贞真想冲出门，抓住这个恶贼，但那样的结果必然是撕破脸皮，闹不好左邻右舍会知道，很快全大队都家喻户晓，人们会添油加醋地把这件本没有发生的事越传越真，越传越复杂，甚至枝枝节节都传得细致入微，最后就成了女人是骚货，勾引男人，何况这个男人是队长。
南屋的窗户摇动得厉害起来，向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一手拿着镢头，来到窗前，对着天井大声喊：“爷，你关上鸡窝子了吗？俺听到外边有动静，是不是有黄鼬拉鸡呢？”
齐洪奎赶紧蹲下身子，停止了推窗户，他知道已经惊动了向贞，很快也会惊动旺生爷，他不敢再冒失，颠着脚尖，顺着墙跟儿出溜到茅厕里，在他翻过旺生家和齐顶梁家矮墙的时候，听到向贞喊：“爷，你甭起来了，是风大吹得窗户响。”
齐洪奎倒吸一口凉气：好在有风，好在没被认出来。
旺生爷知道啥事也没有了，他听到了向贞发给他的信儿，知道向贞不光不会跟队长发生不光彩的事，也知道向贞遇事不慌乱，处事周全，他放心了，他抬手轻轻地摸摸自己的脸，算是给了自己一巴掌，为自己刚才一瞬间对儿媳的怀疑而深深地自责，看看炕上呼呼大睡的老婆，骂了一句：“没心没肺的东西。”就睡下了。
风折腾了一夜，也没带来人们期盼的春雨，只是零零星星洒湿了地皮，像老天爷不过意，挤出了几滴眼泪。
天亮了，各家天井里很多树卸下了树头或者树枝，有些人家屋顶的麦秸被揭去盖子，露出屋坝，从屋里能看到一角天空，地上一片狼藉，家家户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整理院子，当然掀了屋盖的人家要向队长请假，修理房屋。
踩着清晨风的尾巴，福来的大女儿春花降生了。
向贞一早就过来了，见红英婆婆跪在天井里发钱粮，嘴里叨叨着：“头首是个丫头，俺就接着了，祈求老天爷下一个一定给俺个带把儿的，给老齐家传宗接代，老头子地下有灵，也保佑着儿媳妇下一胎生个胖小子。”
向贞给红英端来了一碗鸡蛋面，看福来弓着身子看着春花红彤彤的小脸，放了碗，凑过来说：“小家伙多可爱，脸粉嘟嘟的！”
福来只是嘿嘿地笑。
红英一脸的惆怅，撅着嘴说：“可爱啥呀？丫头片子。”
向贞说：“丫头咋了，咱还不是从丫头过来的？别嫌是丫头，老大是丫头正好，以后有弟弟妹妹可以带着看。”
红英勉强笑了笑：“那倒也是，以后会有儿子的，就是俺婆婆，你看看，脸拉得有丝瓜那么长了。”说着，红英朝天井努努嘴。
向贞说：“老人嘛，从旧社会过来的，都盼着有孙子传宗接代。”
福来见两姐妹说悄悄话，转身出了屋子。
向贞说：“行了，快吃了吧，吃完了快歇歇，折腾了很长时间，也累了。”
红英心里舒坦些，开始吃饭，一边吃着还在唠叨：“你说俺下一个是男孩还是女孩？“
向贞点一下她的头：“这一个还刚生出来呢，就惦记着下一个，你还生上瘾了。”
“哎，咱女人就是这命，明明知道生孩子遭罪，还盼着给人生儿子。”红英叹口气，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