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四更天多一点儿，向贞就起来了，她没有听爷的，敞开柜子，搬出那个精致的木匣子，打开木匣子的铜锁，偷偷拿出一把小金锁。她这是小时候爷给她的百岁礼物，娘临走的时候，交给她了，她一直保藏着，从不敢拿出来，今日，她要用金锁换粮食，娘还没闭眼，她就要救娘的命，救全家的命，至于会带来啥后果，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向贞把小金锁包在一块花布手绢里，对角系牢靠，放进棉裤腰内的一个口袋里，然后把裤腰带扎紧，打上死扣，看看非常保险了，她亲了亲景仁的脸，隔着窗户跟爷说一声去发电报，就出门了。
向贞很快上了河涯，下到河滩，淄河没有一滴水，满河滩的黄沙，松松软软，天有些阴沉，看不到一颗星星，村庄和河涯两岸的树木隐藏着黑暗里，到处一片冷寂，空气静得没有了呼吸。向贞顺着河滩前后左右看看，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向贞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她来不及害怕，快步穿过河滩，拐上了向县城的土路。
其实，公社就有邮电所，公社从河涯往北，离淄河涯大队有六七里路，而县城在淄河涯正西边，两地距离要二十多里，向贞之所以上县城，是听说县城有偷偷做买卖的黑市，盼着在那里能换到粮食。
要按照向贞平日里行走的速度，傍明天就能赶到县城，黑市大概在这个时候交易会容易些，等邮电局上班了，再去拍电报。
向贞紧赶一段路，已经明显感到体力不支了，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喘息越来越重，心里也一阵阵发慌，头上开始冒虚汗，每天就喝漂着几块地瓜干粒粒、不见一点油水的菜汤，不干活都饿得头昏眼花，现在要二十多里打个来回，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向贞停下脚步，弯腰让自己喘上几口气，她想找点水喝或者吃上点树叶啥的，这样自己肚子里有点东西，会增加点体力，路两旁倒是有水沟，可是到处都是干燥，水沟早就只有沟没有水了。公路上的树和淄河涯的一样的结局，大都已经砍掉支援□□了，剩下的小树叉叉、树叶子也被附近社员撸光了，喝不上一口水也没有一点东西可吃……
向贞很想坐下来，但她知道，一旦自己坐下，就更不想站起来了，她想到景仁，想到婆婆，一家人都在等着自己，自己不能泄气，不能倒下，她咬咬牙，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前走。
天有了放亮的迹象，按照直觉，向贞已经到了紧邻县城的赵店大队了，她听齐志高说起过县城的黑市交易，就在赵店，虽然齐志高这人说话三八两仗一，十句话里能有两分真就不错了，但不管真假，从淄河涯到县城正经过赵店，也不偏脚，看看就知道了。
向贞顺着大路往北首一拐就到了赵店的南北大街，果然看见大街上影影绰绰晃着些人影，也不断有人从附近胡同里进进出出，不用说，这就是黑市了。
向贞心里有些发慌，她下意识地摸摸腰里边的东西，硬硬地还在，她站着看了一小会儿，就来到大街上，不断打量着周围的人，她想找个干部模样或者公家人，他们应该更识货，也可能有钱买这些东西，这样先把货换成钱，再买粮食，这样更保险些，也能多换点钱，好买更多的粮食。当然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货不好出手，便宜点也行，只要能买上粮食，还是救命要紧。这样慢悠悠地从南头走到北头，大都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没发现干部模样的人。她不敢贸然上来搭腔，这时候，她见一个人向她靠近，那人衣裳补丁缀着补丁，看样子不像歹人，但她还是本能地防备着，当然更怀着希望，那人瞅瞅周围，低声问：“有粮食卖吗？”
奥，也是买粮食的，向贞也小声说：“俺也是来买粮食的。”
那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嘟囔说：“都是来买粮食的。”
向贞问：“你刚来？粮食不好买吗？”
“不好买，买的多，卖的少，就是有卖的也很贵，比往年贵了好几倍呢，这灾荒年，粮食就是命，甭说咱没钱，有钱也不好买，俺夜来也来过，没买上，今日再来试试，俺家里的快不行了，唉。”那人叹了口气。
向贞想，即使贵也要买，她没说啥，继续往前走，她见有人从一条胡同里揣着东西出来，她知道一定是买到粮食了，她快走几步，拐进那条胡同，胡同里黑乎乎的，只能看到不远处有人，也分不清男女，更不用说鼻子和眼睛了。她想，豁出去了，她冲着前边的人走去，她不敢靠得太近，离着几步远停下，她用那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卖粮食吗？”
那人说：“俺也是买粮食的。”
向贞暗暗给自己打气，说：“有买到的俺就能买到。”
向贞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胡同越走越深，人也越来越少，有些阴森森的，向贞不断给自己壮胆，搜索着前边的人。忽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似乎是故意不发出声响的，但脚步越来越快了，向贞本能地缩起身子，猛然来了个急转身，看清身后的人已经在自己几米之外了，是一个矮个子男人，那男人也停下了，向贞问：“卖粮食吗？”
男人说：“卖呀，有的是。”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农民的那种怯懦，反而流露出一种霸气和豪横。
向贞的防范心更强了，她借着黎明前的微光观察了一下，男人手里并没有提粮食，她怀疑此人是端道儿的（抢劫），或者是……
果然，男人开始慢慢往前走，想靠近向贞，向贞也逐渐往后退，但她还是怀着一丝丝希望，问：“你的粮食呢？”
男人嘿嘿冷笑了一声，带着奸猾的语调说：“在俺家的炕上呢，你要买，到了俺家炕上，俺连人带钱一块儿留下。”
男人说着，脚步移动得快了。
向贞已经明白刚才的怀疑成真了，好在她已经有了防备，忽然，她用惊恐的语调高喊：“民兵！在你身后！”
男人果然中计，收住脚，侧过身子回头看，等他发现自己上当了，向贞已经跑出十多米……
向贞拼了命地跑，前边就有明影儿了，向贞知道离那头的胡同口已经不远，出了胡同，明影儿处应该是另一条大街。向贞很快来到大街上，回头看看，矮个子男人也快到胡同头了，但脚步明显慢下来。
大街上人多起来了，向贞顺着大街往西跑，前面遇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