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没睡好？” 旁边的裴柔之整理着资料，看开会的人都走光了，方才开口问道。
“算是吧。” 傅惊梅含糊过去，端起茶水灌了两口提神。
半夜总有不速之客上门，能睡好就有鬼了，她在心里暗暗接口。
本来自打霍伯彦在京师跑熟后，等闲就难抓到他的人影。傅惊梅这边又为了开店忙得昏天黑地的，两人就没怎么碰面。
最开始她还很怕这人在外面闯什么祸，后来看一直风平浪静的，这才总算放心了些。如今生意走上了正轨，她对现状更是十分满意，巴不得他多待在外面，别来打扰她搞钱。
但怕什么来什么，差不多一周前，霍伯彦突然半夜敲开了她的窗户，别别扭扭地提出想要预支一个月的薪水。
傅惊梅不由得有些奇怪，虽然她平时不太过问霍伯彦的行踪，但也知道他是个根本没有物欲的人。
何况她本给他留下了不少钱财傍身，足够他日常的开销了，加上他自己还攒了不少私房钱，又怎么会突然跑来借钱呢？
难道是淳朴少年进入花花世界，抵挡不住各种诱惑，逐渐长歪了？她和大虎立刻警惕起来，问霍伯彦要钱干什么用。
可霍伯彦这次却一反常态地露出迟疑的神色，久久没有回答。
要是换了裴柔之，少不得要花样套话问个水落石出，可傅惊梅却没再盘问下去，只是再三确认，见霍伯彦真的不是沾染上了什么不良喜好，就痛快地答应了。
其实就算他不说，傅惊梅察言观色也多少能猜到几分。
霍伯彦实在不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人，他最近一直在外面晃，固然有点躲着自己的意思，更多的大概还是在追查他母亲遗物的下落。
当日在大护国寺，弘敏师父曾透漏了些他父母生前的隐秘。
霍伯彦的父亲曾是闻名天下的刀客，创下了“北霍章”的赫赫名头。遇到了他母亲后，英雄意气全化成了绕指柔，一路向着“耙耳朵”的康庄大道狂奔而去，情愿为了妻子隐居塞外，直到爱妻亡故后身体迅速衰弱，最后为了保护幼子力竭而死。
一个很经典的，英雄美人的故事。
直到多年以后，从小野蛮生长的孩子发现，看起来粗枝大叶，什么都不瞒着自己的老爹，曾在二十年前秘密潜回过中原一次。
弘敏师父口中那个红漆描金的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能让恨透了中原的母亲，托父亲去取回来呢？
霍伯彦躺在屋顶上，嘴里含了根甜杆儿，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已经快两天没吃饭了，从傅惊梅手里拿到的钱一文也没剩下，全被那些包打听搜刮了个精光。就这个甜杆，还是包打听们过意不去，塞给他的。
查到现在，他也明白自己多少是走进死胡同了。这段时间把手头的钱散了个干净，无论是那些山羊胡子的算命先生、老字号做小买卖的、还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坐堂的老大夫，全都被他问了个遍，可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当然，这和霍伯彦打听得很隐晦不无关系。
他的直觉一向极准，在山林中与野兽为伍，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即使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瞒下了此事，他还是从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因此，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情，他丝毫未主动提及任何相关的信息，只是付些钱财，让对方说说些知道的事。
可是世上的事儿只要被人一传，那就没有不走样的。霍伯彦听了一段时间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发现有些事还跟老爹口中的原型有那么七八分相像，有些就简直是偏个没边儿了。听来听去，也没搜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若这最后一批包打听也探不到什么的话，那也唯有暂时作罢。
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任凭霍章名头响亮，也敌不过新人换旧人。如今想想，就连娘的全名他都不甚清楚，只知道爹叫她“阿枝”。
娘亲尚在的时候，他年纪还很小，只知道这是自己的娘，会教他识字还会画很好看的花，从来也没想过她的来历。
后来还是娘临辞世前吐露了一二，加上父亲的只言片语，他才大概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娘是江南读书人家的女儿，因为她教自己识字时，说的都是江南的事物，连说话也是地地道道的江南调子，又软又绵。她喜欢写诗画画，针线非常厉害；她还很会算账，每次爹偷钱去买酒都会被她发现。
但当他用这些去问别人的时候，他们却笑说江南士族的女儿，十个中有八个都是这样的，能书善画，温婉多情。
可是她们也会嫁给江湖上的刀客，大漠黄沙，一走半生吗？
霍庄望着头顶的月亮，窄窄的新月像是娘的眉毛。他记忆中的娘，是很好看的。
好看的女子是什么样的？霍伯彦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长大的地方只有野兽，后来也会见到附近查塔尔部的女人，但没有人告诉他什么叫美，什么叫丑。他小的时候问过娘这个问题，可娘也没告诉他答案。
“就算你夸娘，娘也不会给你做红烧肉哦！” 窗边绣花的女人笑眯眯地看向他，对儿子的甜言蜜语无动于衷。
“可是这不是我说的，是爹说的！爹说娘这样的就叫好看。” 小霍庄理直气壮地卖了自己的爹，“那天下好看的女子，是不是都和娘长得一样啊？要是你们站在一起，我不就找不到你了吗？”
女子被自家儿子的嘴甜逗得咯咯直笑，解释道：“不是的，天下的人，各个长得都不一样，美人也长得不一样。”
“那娘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样算是美，怎样算是丑啊？” 小霍庄拿出了练剑的严肃劲，“爹教我练剑时说，凡事都有标准的。 ”
女子将碎发掖在了耳后，瞟了一眼儿子：“别听你爹的，美丑本就没什么标准。只要你看到这人的时候觉得开心，还想再看一眼，那就是美。不然就是丑了呗。”
她在绣棚上补了两针，端详了下上面的碧水鸳鸯，忽然狡黠地笑道，“不过将来娶亲的话，还是要娶个你觉得好看的姑娘。”
最后这段对话的结局，就是他羞愤地跑出房间，娘亲晚上意外地做了红烧肉。
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