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下,一个破烂布衫的小孩正肩挑扁担,鬼鬼祟祟地从乱葬岗里拖出具尸体,将七零八碎的身体装进竹筐里,双眼紧闭,脏兮兮的小脸看不清五官,口中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手上活倒是没停,麻利得不行。
“死无全尸的人入不了轮回,你这事求菩萨没用,得求太上仙君。”小孩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大叫着跳开,转身发现是在城南摆摊的那个瞎道士。
虽说外号叫瞎道士,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瞎,只是这道士眼睛从没睁开过,这外号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老头你找死!”小孩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转身看着篓子,浅浅扫了一眼觉着身体应该收齐了,才拍拍胸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这才是在找死。”瞎道士拿手里的竹杆敲敲男孩小腿,“来这地方寻富贵,也不怕人家冤魂半夜找上你。”
“呸呸呸!”男孩面色大变,用力地在地上踩了三脚,“谁来这寻富贵?要不是朱姑娘哭着求我,给我钱我都不来。”
城西的乱葬岗一条臭水沟通着皇城,多少宫里贵人扔下不要的物件被随意丢弃,最后一股脑运到城西的大坑里扔掉,皇城里流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宫里弃之如敝屣的,到了宫外头也是稀奇珍宝,不乏有投机倒把之徒在里面扒拉。
“朱家大哥惹了宫里贵人,让狗啃得面目全非,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周围人怕惹恼官爷,不敢去收尸。”小脏孩胡乱地从怀里掏出快破布盖在两个竹篓上,铺天盖地的恶臭熏得他干呕好几下,这布连带着这个竹篓都要不得了,“说是前两日随泔水桶一起被倒出来了,我帮朱家姐姐来找找。”
“老头你来这里做啥?”
那老道士闻言面色如常,拿着竹竿随意在地上画了两下,“我路过感觉这里有煞气,前来看看。”
“老道你能看个啥,你不是啥都看不到。”
小孩肩挑扁担,蹲下后使出大劲,脸都憋得通红,一鼓作气暗暗发劲,才直起身牢牢站稳在地上,“真够重的。”
“老道你帮帮我成不?我一个恐怕走不到垭口胡同那。”小孩和朱家姐姐都住在城南一处偏僻的胡同杂院里,垭口胡同卡在邕都与城郭的档口,南来北往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住在那处,朱家大哥算是面善的人了,原以为搭上贾府门楣能够飞黄腾达,没想到上次进宫竟有去无回,小孩见朱家姐姐日日以泪洗面不忍心,才狠下心答应朱家姐姐给她家大哥收拾。
“我只怕还没你厉害咧。”那老道士倒是没夸张,他骨瘦如柴,打着补丁的衣服被洗得泛白,领口袖口发皱,远远看去会以为是一根竹竿旁搭着面青蓝破布衫,“朱家那小子怎么跟宫里人搭上关系的?我前两天还嘱咐那小子积口德,远小人,谨言慎行,可见是没听我的话。”
“马大,你要不别去石场打杂了,跟着我去修道。”
小孩叫马大,垭口胡同里出了名的大力士、好心肠,自出生就被父母丢在垭口胡同的大杂院门槛上,连姓都是跟着收养他的马婆婆姓。
“你不帮忙就闪一边去。”马大嫌弃地瞪了眼老道,“我在石场一年到头能拿两匹布五两银子,不比当跟在你后面当穷道士来得滋润。”
老道士连啧三声,“夏虫不可语冰,朽木不可雕也。你东西给了之后让朱家姑娘来城南找我,我帮她算一卦去去邪。”
马大挑起两个竹篓子晃晃悠悠地离开,头也没回只有手高高举起,示意自己听见了。
瞎道士又开始拿着竹竿敲击地面,一下一下,泥土地上土软难敲出声响,可若有有心人肯瞅一眼便会发现道士在地上戳了道生死符,一符搭桥渡往生通来世,魂魂相依不声不息。一处幽魂从乱葬岗里飘了上来附在道士的竿上,幽魂被啃得七零八碎,左边丢了半块魂,右面又漏了一出魄,哪里是能安全过奈何桥入轮回的完整魂魄。
“你是有怨气吗。”穷道士此刻终于睁开双眼,那竟然是一双纯金的龙生竖瞳,在昏暗的乱葬岗粲然锃亮似明珠夜游,“跟着那小子走吧,去见见你妹妹。”
那幽魂不甘心地低声呜咽,在冷飕飕凉风中格外空旷萧条。
“见完帮我去给我哥哥知无涯送个信。”
“告诉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朝歌再现,高材疾足者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