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事归以前,现在的事归现在,时过境迁,什么都变化了,都和从前不一样了,这两个绝对不能混为一谈。”接下来他又十分冷静地补充道,马上就又显示出了久居官位的人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此时,渠玉晶极其罕见地保持了一阵子的沉默。
她可能想遍了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凡是她能想到的都算,唯独不会想到她刚才的那番话说得到底合适不合适,引起的后果严重不严重,她今后要不要吸取一下其中的教训,注意别这说类似这样的话了。
她既然根本就没考虑到这一点,那么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沉默便是一文不值的了,虽然这种极为少见的沉默已经引起旁人的注意了。
“噢,恁想想我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再巴巴地跑他跟前去要个熊副县,好像我的心有多渴一样,那成什么了?”随后江月照又用通俗易懂的家常语言进一步表白道,再一次彰显了他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可贵风骨(这当然是他以为的价值连城的风骨,而不是别人广泛认可并称赞有加的早就被严重世俗化了的风骨)。
“再说了,我就是当了那个副县,我能上天吗?”他接着又十分卖力地澄清道,极力想用最为普通寻常的波澜不惊的语气把渠玉晶胡乱扣在他头上的关于趋炎附势的大帽子给扔掉,这也意味着他实际上是非常讨厌渠玉晶刚才的冒失和愚蠢的,“俗话说官大官小都有烦恼,钱多钱少没完没了,我都混到现如今这个地步了,我才不去费那个脑子,浪费那个钱,闲着没事去琢磨这种烂事呢。”
“说实话,有那个闲工夫我还不如去牌场打打麻将,找几个老伙计喝个闲酒,聊聊天呢。”
“包括小桂卿在内,恁这些刚进单位没多长时间的小青年,谁又本事谁就走谁的路,该往哪飞往哪飞,我个人绝不阻拦。恁只要有关系有人,有那个能飞的本事,恁随便提拔和调动,说实话,我还就盼着大家都能飞黄腾达呢,那样的话也显得我脸上好看啊……”他很自然地翻翻眼皮看了看桂卿之后又面容严肃地表白道,在自我表扬这方面都有点上瘾了,但是在推心置腹这方面却又明显做得不够到位,毕竟他和眼前非亲非故的这个年轻人还是或多或少有些隔阂的。
“我可不像有的人,自己在台上的时候,不光有意地不提人家,等人家自己跑好路子了,单等着办手续了,他还在那里使绊子,横拦竖拦不让人走,我可不当那个坏种,惹得千人恶应万人骂。”他心有所指地说道,看那个样子此刻他心中能想到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
大家当然一时半会也猜不到他这话具体指的都是谁,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要是专门提起来都显得有点掉价,大家支着耳朵随便听听也就是了,也没必要去追究到底。
桂卿虽然没有什么过硬的人际关系可以倚靠,也没有什么显贵的熟人能帮助他进步一下,但是他在洗耳恭听了姜月照的一番肺腑之言后还是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心中顿觉舒畅无比,很是清爽怡人。
他以为姜月照作为一个握有相当实权的单位一把手,并没有刻意地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的,装得高高在上的,在很多问题上至少人家的态度是十分明确的,心眼也是非常公道的,说出来的话也是极为敞亮的。
至于现实中究竟能不能做到那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事至少人家敢说,并且愿意公开说,这本身就不简单,就值得佩服。
这座大楼里那些有事没事整天耷拉着一副死人脸的人也不少,个个都像是家里还有一个死了一百年的老奶奶没出殡一样,而像姜月照这样总是一副和善客气的表情,始终愿意平等待人的单位一把手细数起来还真没几个呢。
人和人不一样,官和官自然也不一样。
谈到贾济民这位货真价实的当今的尊者之一,姜月照忽然又想起来一件关于他的陈年趣事,于是便偷偷地笑了笑,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因为在公开场合时刻要谨言慎行对来说已经是融入骨子里的习性了,他很自然地就能做到这一点。
此刻,永远都拥有一双火眼金睛的渠玉晶看到姜月照意味深长地偷笑了,于是就赤露露地自告奋勇地把关于贾济民的一件稀奇往事给抖搂了出来,看来这件事他们以前曾经在私下里谈论过多次了,所以这次也就不怎么避讳了。
“姜局长,那个事你应该还记得,以前是咱大院的办公室主任老杨把付秦晋介绍给的贾济民,对吧?”渠玉晶杨着个圆溜溜的带着少许褐色斑点的脖子继续谝嘴道,就和个大嘴鸭子似的,也不知道到老了以后要是没人陪她整天胡扯该怎么办,那还不如一根绳勒死她算了呢。
“那个时候付秦晋眼光高,心气傲,觉得自己的条件好,竟然还没看上人家贾济民呢,现在想想可真有意思爱。”她继续自顾自地花枝乱颤地调笑道,压根就不考虑别人怎么看她,怎么想她。
“你看看,这个世界变化多快啊!”她继续得意非凡地白话道,就知道大家都在等着听下文呢,在自己感觉高兴的时候她也不想做一个让别人感觉扫兴的女人,“现在人家老贾都混上市里的三把手了,她付秦晋连个靠谱的对象还没找到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当然不可笑了,这个事怎么能这么说呢?
每次在公众场合遇到稍微稀奇点的事情,她总是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她总是怕别人把她当成哑巴卖了,可是经常又说不到那个点子上去,而且在遣词造句方面也往往是叫人啼笑皆非,无可奈何,所以只能白白地给大家充当笑料了。
还是那句话,只要她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唉,这世上的事到底谁能看透啊?”渠玉晶稍后又自言自语道,好像他真的会思考一样,同时她的脸上也出现了十分难得的深沉之意,不免让旁人感觉很是意外,“我看谁也看不透!”
“嗯,连我也看不透——”她又补了一句自高自大的话。
“唉,此一时彼一时嘛,而且谁也没有那个前后眼啊,是吧?”姜月照在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冷静地叹道。
他其实真不想和她一般见识的,尤其是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很是反感和鄙视,但是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否则的话就不好收场了,毕竟这个屋里就属他的官大,他有这个收场的责任和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