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起笑扭头看着这个扼住他命运后脖颈之人,乖巧道:“怎么,六师兄闭关多年,莲明思念六师兄还来不及呢。”
“思念?”莲空拎着想要逃跑的莲明,向老和尚先行罢礼,才附耳莲明,怒笑道:“顶着我的名头,在梵罗招摇撞骗,你就是这么思念我的!”
莲明虚弱:“……六师兄,您误会了”
莲空好整以暇:“师兄误会什么了,是顶着我的名头同街市小儿手中抢糖葫芦误会了,还是借着我的由头三番五次在街市摆摊坑害过往行商误会了,还是将新进小沙弥一股脑全都送入镜佛密窟之中误会了……小莲花,说说,师兄哪一件事误会你了?”
莲空每数落出一件事情,莲明就往后缩一下脖子……
圆溜溜的脑袋缩在佛袍里,以衣覆面,半声不吭。
昭华站在山崖之侧,风鼓荡起宽袖衣袂,她唇角带笑,抱臂倚栏,看着莲明这一出闹剧。
老和尚冲她招了招手,笑着指了指菩提树下的茶案。
昭华走过去。
老和尚递了一杯茶给她:“阿弥陀佛!”他手中的念珠不停地转,佛号之下全是叹息。
昭华坐在菩提树下,端着茶碗垂首瞧见水中云与山与树,以及她和对面的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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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佛相,镜佛密窟。
昭华抬眸之间,已然天地变幻。
老和尚站在她前方举着一盏青灯,苍老地身躯之中传来慈悲之音:“此地乃是万年之前那位后世称之为佛子的僧人参详之地……”
古老的褐木佛像,慈悲含笑、悲悯垂泪、金刚怒目、剜肉夺目……
越往深处去,青灯所映照出来的佛像就越是可怖,直到昭华随着老和尚走到密境尽头——
那是一幅鲜血淋漓的画面。
眉染愁绪的青年,无声痛哭数日,最后剜出腕骨做刀在青灯之下生刨己身,剥皮放血,染着青灯昏暗的光,泣泪于人皮之上写下字字箴言。
昭华站在青灯里,目光从那骇人的血书人皮之上移到青年佛僧血肉模糊的背后。
“……亦是那位僧人借助水镜和青灯保留下来的他之心境,也是我梵罗万年来陨落僧人最多的一处秘境……”
老和尚叹息一声:“非身之死,乃灵台不稳,佛法滞怠。”
“施主方才瞧见的菩提树还有一妙处,便是弥消镜佛所带来的记忆。大梦成空,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直面这世间的惨淡和即将到来的毁灭。”
“莲明……”昭华对那个龄弱年幼的小和尚始终存疑,又或是不忍……
老和尚抬眸看向昭华,苍老的面容上独一双眼睛返璞归真,如今却带着恍若泪光的水花。
青灯一闪,方才昏暗的佛窟变成了一处溪岸。
昭华没瞧见老和尚的神色,阖眼之间他已然转身离去。
“莲明啊……”
老和尚举着青灯,朝溪岸走去:“那是我从菩提崖台上抛下去,又从俗世人间捡回的孩子啊。”
青灯幻影之中,昭华看到水花簇拥着一个笑得格外开心的婴儿,一路回旋打转,水流之上还回荡着那孩子欢快的笑声。
直到一处渡口,他被林中猿猴捞月似的捞起来,在之后从林间到了人群村落,被人捡回家……
她抬头,又瞧见菩提崖台上,面容愁苦的老和尚站在木栏之处,扶栏垂泪。
“莲明,他是菩提树万年来唯一的一朵花,是这万年来菩提树消弭僧人记忆凝成的菩提子。他坠落之时,我曾将他放入菩提净坛的莲花池中,日日诵经助他修行。在莲明现世之前,无人参透万年之前那为僧人所行之事,亦无人参悟那句箴言。”
老和尚瞧着青灯幻影,他如今已然说不出当年的对错了。
“……佛门讲究顺势而为,老衲不解亦不忍那位僧人剥皮之痛,助他化作人形之后,自然也不愿这孩子留在佛塔之中,怕他日后长大误入镜佛密窟之中,怕他走上一条同那位僧人一样的不归之路,便把他从菩提崖台上抛了下去,想他去人间凡俗做个普通之人。”
昭华注意到老和尚似乎从来没有称呼万年之前那位僧人为“佛子”,思索着这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眸中淡淡疑惑:“佛子一说,从何而来?”
老和尚沉痛地闭了闭眼:“梵罗,从未有之。”
佛子,是梵罗之外给予那为僧人的赞誉,也是梵罗众人不能回首的湟水之祭。
太过惨烈,以至于被世人称颂也不愿去承认。
“那为何后来,你又将其带回佛塔?”
青灯燃起一缕袅袅烟灰,再次变换。
老和尚迈着蹒跚的步伐,边走边道:“因为,不可违逆。”
“万年之前那位僧人,以通天之法窥视命轨,方换来这天地一线生机,老衲纵然愧对莲明,却也不得不将他重新带回佛塔。”
“我将他抛下菩提莲台的七七四九日之夜,青灯照我,让我窥见半句箴言真意,虽不能尽数明悟,却也知晓了天地末途,若想要阻万般毁灭来临,万年之前那位僧人必不可少,如今的这颗菩提子也不能缺……。”
“老衲心中取舍,做不到天地众生去换一人之命。”
有愧。
青灯燃尽,昭华和老和尚重新回到了菩提崖台之上。
昭华依旧端着手中的茶碗,不知何时一只青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手腕之上。
如是如闻,既见我佛。
她饮尽了杯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