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公之于众,毕竟这于他亦没有什么好处,只会两败俱伤。再者,他对自己暂时掌握到的东西尚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被自己的“好儿子”这么一闹,各退一步显然已经不现实,他已经被扣上疑似叛国者的帽子,说什么都会显得像狡辩。
这都得感谢他那素来聪明的庶长子和好学生,而若不是那枚定下他罪责的令牌,和本不该出现在现场的尹彰,他怕是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儿子和学生就是这么“孝敬”他的!
事到如今,他只有铤而走险了。
“陛下,臣说了,有事要禀。”赵长文毫不理会对自己的指控,蓦地高声道:“楚太妃半年没有出过清宁台,那这半年之内,也没有人去见过他吗?”
萧怀瑾狠啧一声,他果不其然不肯轻易放弃,且也如她所料,开始拉上莫家了。
赵长文则阴翳冷笑,两败俱伤就两败俱伤,既然她不肯退让,那他就要把他们都拉下水,彻底闹得个天翻地覆。
“传闻中流落在外的前朝楚王后裔,就是楚太妃!而助他入宫的人就是莫大人!”
他声如洪钟,笃定坚毅,回响于整个宣政殿中。
那一瞬萧怀瑾的心被提到嗓子眼,几乎喘不过气。
可极度的紧张后,高悬的心又轻飘飘地落了回去。
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恍然感。
是啊,他怎么会查到薛珩羽身上呢?连她自己在获知薛珩羽身世一事上都有极大的偶然性,更不要说不论是她和江焘,还是莫归鸿都在极力隐藏薛珩羽的身份,能证明薛珩羽出身的那枚玉佩,至今她自己都没得手。
赵长文又怎么会想到,一个看起来和政局无甚关系的翰林院庶吉士才是真正的楚王后裔呢?
相较之下,与莫家有牵扯的,离皇帝更近的,隐瞒过真实身份的,手里有来路不明的毒药,并主动参与到陆澄一案中来的楚怀显然可疑得多。
赵长文看见坐于高堂之上的萧怀瑾在短暂的怔愣后,那双幽深不似年轻人的眼睛里猛然窜出巨大到骇人的兴奋来。
“哈,哈哈,哈哈哈……”她像是控制不住,仰头掩面狂笑不止,咧开来的嘴角宛如一把刺向他的尖利刀刃。
赵长文倏然停住呼吸,前所未有的质疑、不甘、愤怒乃至是恐惧,如同藤蔓般从他背脊攀爬上来,恨得他目眦尽裂。
他赌错了?
回答他的,是年轻君主云淡风轻的声音:“朕以为赵卿要说什么呢。”
巨大的压力突然消失,萧怀瑾几乎有些脱力。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松快过,松开扣进掌心里的手指,靠在宽阔的椅背上,她眸中已是胜利的姿态。
“你有证据吗?”她撑着下巴垂眼问:“关于楚太妃的真实身份,朕倒是知道些不一样的,不过与赵卿不同,朕可是有证据的。”
赵长文乱了阵脚,萧怀瑾的笑脸看得他愈发焦躁不堪。哪一步?他究竟是在哪一步推测出了问题?
“朕来告诉你他究竟是谁。”萧怀瑾不会等他慢慢思考,唤道:“骆秉德,楚太妃方才说的你都听到了?他说他有罪,至于是什么罪,就由你来审。”
被点到名的楚怀已渐渐缓过来,他明白这对萧怀瑾、莫家、薛家而言,都是生局,但于他自己而言,死局已定,这些人已经替他做好了选择。
而恰如莫璟之所说,这是他注定的结局。
“臣犯下了欺君之罪。”
不必骆秉德发问,他便哀声自叹,干脆自暴自弃对萧怀瑾道:“臣进宫前的岭南商户之子身份是假的;臣说致嘉德妃丧命的□□是先帝授意臣购置也是假的;嘉德妃一案中,臣的证词都是假的,臣也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一直一言不发,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章云霁心口狂跳,头晕目眩,他已经预感到楚怀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瞬对方就毫不客气地伸手指向他,像朝他掷下了一枚赐死牌。
“凶手便是章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