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动不动的沈颐,一字一字地说:“老门主爱酿酒,尤爱酿桃花酿。”
“可偏他最疼爱的小弟子只喜梨花,故他将自己酿的最好的一坛酒埋在了梨花树下,一埋便是近四十年。”
“沈颐,当年为你送行喝的那坛酒是老门主给欢儿的嫁妆,她曾应过老门主,将来会领着夫君回家一起喝那坛酒。”
“现在起来,跟我回去,喝酒。”
墓碑前的男子终于动了动,他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挣扎着站起身,而后扶起了云婆婆,跟着她回了府邸。
新婿上门,本应是热热闹闹的一顿饭,众人却吃的死气沉沉。
而后,齐老门主同沈颐嘱托了句“以后便是一家人”后率先离了桌,云婆婆紧随其后,齐哲及其夫人相伴离桌。
宋修看着沈颐叹了口气,然后也领着楚竹离开。
向黎望着酒坛里所剩不多的桃花酿,抬眸看了齐七一眼,拿着红布重新封了起来。
见他此举,齐七叹了口气,声音中有些许无奈:“他又不回来。”
向黎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封好酒坛,低声说:“他会回来的。”
一顿饭下来只喝了几杯酒的沈颐垂着头,在此时插了句嘴:“她说,她有两位师弟。”
向黎的动作再次一顿,他抱着酒坛坐回原处,低头抿唇不语。
齐七盯着向黎的举动摇了摇头,他开口回了沈颐:“还有个不让人省心的,把自己关在了百毒谷。”
“小黎那酒,便是给他留的。”
沈颐抿了下唇,又说:“我想去陪她。”
齐七甚是忧愁,却只能选择妥协:“去吧。”
之后,一连数日,沈颐都留在了后山,或是跪坐在墓碑前,或是倚靠在墓碑上,抬头仰望着满树的梨花,浅蓝色的衣袍沾满尘土,黑发杂乱地散在肩上。
向黎去送过几次饭、开口劝过几次后,最终还是找上了齐七。
齐七坐在书桌前,头都没抬一下,回了向黎的话:“你总得让他颓废段时日。”
向黎犹豫了下,道:“可他颓废得有点过头了。”
齐七抬眸,看向他。
向黎举了个例子:“还不如像小五那样,把自己关起来呢。”
于是,齐七拿起破空枪和染霜剑,独自去后山见了沈颐,而后,他觉得向黎说的不无道理,与沈颐相比,小五确实算是让人省心的了。
他将破空枪和染霜剑扔在了沈颐身前,道:“出去走走吧。”
彼时,沈颐正倚靠在墓碑上,见齐七来,他先是坐直了身子,而后摇了摇头。
他说:“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她。”
齐七坐到他对面,试探着问:“我们聊聊?”
沈颐想了想,问:“无双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的?”
齐七:“欢儿死后。”
沈颐:“她体内余毒什么时候复发的?”
齐七沉默片刻,如实回了他:“她腹中孩儿没的同时,体内余毒便复发了。”
难怪她那时要同他和离,沈颐闭了下眼,又问:“从哪来的余毒?”
齐七这次回得果断:“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原是种火毒,毒性被先生解去了大半,方至今才会复发。”
沈颐彻底闭了眼。
齐七盯着他看了一会,再次开口:“我们再聊聊?”
沈颐仍闭着眼:“聊什么?”
“欢儿啊!”不然还能聊什么?齐七不假思索地说:“我小师妹自小乖巧听话,温顺好哄,在齐门生活这些年,可发生过不少趣事。”
这话提醒了沈颐,他睁开眼,看向齐七,问:“当年,师伯是如何找到的她?”
齐七知无不言:“因为你啊!”
沈颐满脸茫然。
“你不记得了吗?”齐七微讶,道:“你幼时救过欢儿啊!”
沈颐微微凝眉:“我救过她?”
“对啊,”齐七更惊讶了,说:“就你来齐门接走阿英之前,不是曾中途离队,救过一个不能言语的女孩吗?”
沈颐面色微沉,问:“那个女孩是她?”
齐七突然沉默下来,他犹豫了下,小声问:“你以为呢?”
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沈颐自嘲道:“我以为是苏清影。”
齐七:“……”
他还不如不来了呢,齐七果断起身,转身就走。
被留下的沈颐再次闭上了眼,向后倚靠在墓碑上。
他记得,那年宋林英闯到王府,逼他给她一个交代,他被宋林英气恼了,转逼问苏清欢,问她也要他给她一个交代吗?
她挣扎了许久,方才委屈地回了他一句:不要了。
他当时气急了,想不通明明应该是她给他一个交代,怎么就变成了他要给她一个交代?
还被她慷慨地舍弃了!
时至今日,他方才明白,她当年说出那句“不要了”时,心里有多难过。
原来,这么多年,他真的欠她一个交代。
阳光透过枝杈照在他的脸上,他张了张双唇,轻声补上他欠了她许多年的交代:“夫人,当年是我不对。”
“是我认错了人,赴错了约,但所幸,娶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