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喊:“小姐,你跑什么啊!”
她跑了一会便停下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侍女追了上来,转身一看,却是那位愚笨的教书先生。
他喘着气停在了她几步之外,极合礼仪,朝她躬了下身,唤了她一声:“姑娘。”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不仅没回她,反而追问起了她的私事:“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方,可曾定下亲事?”
他神色认真,她便也神色认真地回问了他:“定下亲事又如何?”
他瞬间就低下了头,眸色暗淡,明明比她要高大许多的男子,此刻仿佛被她舍弃了一般。
她突然弯起了嘴角,专挑最后一句认真地回了他:“未曾定下亲事。”
他便又红了脸,后退了两步,躬身道:“不知姑娘觉得在下如何?”
她就那样望着他,久久没有回答。
他便一直躬着身子,等着她回答。
直到天又降小雨,他顾着礼仪,却又见不得她淋雨,便从怀里掏出了棋谱,举在她头顶替她挡着雨,护着她回了竹亭,自己淋了个满身湿。
回到竹亭后他便收起了棋谱,又后退了两步,躬身再次问道:“不知姑娘觉得在下如何?”
她见过他那棋谱。
她曾同他讲过棋,棋谱上标注详细却未见褶皱,一见便知是主人心爱之物,可即便那是他心爱之物,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只为给她挡雨。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话本还是可以信上一信的。
否则怎会有那么多人爱看?否则她怎会在这杏林里遇见他两次,还次次都下了小雨?
于是她回了他,道:“虽然愚笨了些,但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他们之间,初见倾心,再见痴心,三见互许余生,如她曾经所期盼地那般美好。
苏清影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苏姑爷回眸看向她,也笑了起来,问:“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苏清影如实回他:“在想你我的几次相见。”
“哦,”苏姑爷打趣起过去的自己:“在想那个对你声音倾心,后来凭声音认出你却只顾着脸红,到最后只好似无赖般地守在杏林等你的那个愚笨的教书先生啊!”
苏清影被他这句话逗得再次笑出了声,他又继续说道:“还尾随未出阁的姑娘,活像个流氓!”
“原来你还是个流氓啊!”苏清影接过他的话茬:“朝一个仅见过三面的女子求婚,你担得起这两个字。”
“只针对你而已,”苏姑爷感慨道:“我那时只想着,若是你便赚了,若不是你便丢脸些,同人家姑娘道了歉后再回去继续等你。”
“幸好那日追了上去,否则我可娶不到这般好的夫人!”
“我同欢儿提过你我的事,”苏清影望着他,脸上笑意渐淡,声音变轻:“她说,我姻缘美满,还说,可以因此放过那堆应拿去烧火的话本。”
“夫君,这么多年来,这还是欢儿第一次主动邀我去齐门,她会不会出事了?”
她仍在不安。
“怎会?”苏姑爷将她揽入怀中,宽慰道:“妹妹吉人自有天相,此次邀你前往齐门,估计只是想你了。”
“或许,还想顺道见见我?”
或许吧,苏清影埋在他怀里,渐渐抚平心中的不安。
苏清影到齐门时,苏生也在。
苏清欢在教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孩读书,苏生偶尔出声补充两句。
苏清欢望着书本上的内容,沉思片刻,回他说:“爹爹说得对。”
他们父女之间,似乎已没有了隔阂。
可什么情况能让苏清欢看淡她母亲的死亡?
苏清影一时有些惶恐起来。
而苏清欢的坦白让她这段时日的不安化作一块巨石,砸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苏清欢同她说:“姐姐,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体内有从娘胎里带出的毒,先前一直被先生压制着,未伤我性命,可现下,它复发了。”
她望着她,双唇微张着,发不出丝毫声音。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日里,苏清影都似一片落在江河上的孤叶,纵使如何努力,也只能随江流而去,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清欢日渐消瘦、陷入沉睡,而后长眠不醒,似许多年前,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苏生送走。
苏清欢离世那日,西南突降小雪,小院内占满了人,她躺着藤椅上,一侧跪着君晓,另一侧站着齐七。
苏清影站在几步之外,望着藤椅上的小姑娘闭上双眼,而后,生机全无。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泪水从眼角流下。
苏姑爷将她揽入怀中,她这才敢哭出声。
她说:“夫君,我再也没有妹妹了。”
“我那般好的妹妹,没有了。”
苏姑爷安抚着她,在葬礼结束后,他们回了苏州。
苏清影这一生,夫妻恩爱,儿孙满堂,只,再未去过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