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澜,宽敞的永乐殿里,看不到一个人影,殿门虚掩着,月光镀上闪烁银白。
“嗯……啊哈哈哈。”
靡靡笑音愈发放肆,燕宁脚步一顿,望了眼轻纱薄幔里交缠的人影,眉头微皱,撇开眸光缓步往后退去。
“呃。”
“阿宁~”女子微微发颤的腔调从帐幔后传出,孱柔却夹杂着威势,“你站住。”
燕宁凌厉孤冷的立在原地,深邃眼瞳辨不出丝毫情愫。
片刻,颓畅哼吟声尽数歇去。
薄纱缓缓撩开,殿中摆了一张曲线玲珑的美人榻,镶嵌宝石的靠背与青釉扶手浑然一体,缎面绣花锦褥栩栩如生。身形丰腴的侍女跪在榻旁,身子伏的很低,酥.胸袒露,春光无限。
榻上身着宽大道袍的女子坐姿豪迈,她头顶绾了个男式发髻,深吸一口气,道:“还以为,你不回。”
侍女拉拢薄衫,双腿紧闭着,走姿怪异的退了出去。
燕宁眸光晦暗,面无表情道:“正准备走。”
“你擅自离开北凛,原定祭神立嗣礼,又被推后,不止是钦天监,就连巫师大祭司都被你耍的团团转,皇嗣之位,你若真不稀罕,就由我燕蕊替之,反正你不在北凛那些年,天也没塌过。”乐华公主长身玉立,眉眼处与燕宁颇有几分神似。
“我没想回来。”燕宁眸光微戾,磅礴气势如巍峨高山。
燕蕊手指拧的发白,咔嚓一声佛尘玉柄断做两半。
本来皇子长到十八岁,就该举行祭神立嗣礼,为百姓祈福,受万民景仰,可燕宁四岁时就不知所踪了,文景帝鲜少处理政务,国家一挫一颓,已是强撑了许多年。
按照北凛特殊的时政,瞒下皇子失踪之事倒也不难,只要储君堂重臣闭嘴,朝野内外没人敢往这方面想。
当时储君堂由三司使丞相,太傅,大祭司等股肱重臣兼任。
彼时王皇后殉国,丞相丧女后卧病不起,正常说话都有困难,皇子的事他就更不知晓了。
唯有太傅,素来由他为皇子授课,为了瞒他,大祭司谎称,太傅五行与皇子相冲,两人不能见面,最好不要交流,如是漫长的岁月里,他只能隔着屏风,孜孜不倦的讲学,屏风后的‘皇子’也很刻苦。
燕蕊替了他很多年,有时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
直到皇子十八岁,朝臣奏请皇子入朝协理政务。
再三推脱后终是有人提出质疑。起初碍于皇家威严,只是递些折子上去,后头时不时冒出些老臣长跪大殿请命。
内忧未定,外患又起,一向由文人专权的天厥,不知从何处得知,北凛皇族已修炼出长生之术。
天厥君主重色思欲,身体早被掏空,为了长生不老,决意大规模扩充军队,攻打北凛。
北凛即刻做出反击,任命从前的战将之子,沈慕时为主帅,神机妙算的大祭司为军事。
也是在那一场战役中,大祭司遇到了先锋营的沈毅之,他们伤的很重却还在抵死顽抗,强弩扫射后片甲不留,大祭司从尸海行过,随身携带的神龟突然掉落,他拾起沾血的神龟竟然烫手,再定睛望向血泊里的少年,不由心头一惊。
撤兵后大祭司偷偷带沈毅之回府救治,经过不懈努力,昏迷了数十日的沈毅之醒来,他咬定自己是北凛皇子燕宁,可四岁之后的记忆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大雪纷飞,母后从城楼一跃而下,他太过害怕失了知觉。
事关皇家血脉,大祭司不敢草率定夺,随后带乐华公主与燕宁相见,除了眉眼处的相似,乐华对他说过的话,他也都记得。
他想见父皇母后,却被告知,母后逝世已有十五载,父皇独居太极殿,除了表哥王宗瑞不见任何人。
等燕宁身子稍好些,去太极殿门口求见过,文景帝声音苍浊,只道:‘吾儿登基时,寡人与你母后都会高兴的。”
这几年,燕宁一直都很依赖公主。
公主的心再硬,也只是想历练他,若他有能力,皇位可以是他的,若他没有能力,自己也会保他余生无忧,可他为什么,连争都不想去争了。
他突然离开北凛,还不想再回来?
乐华公主莫名有些慌了,她压低声音,转圜道:“你离开皇宫的这几月,王家表妹日日来,你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
她捋平道袍,立的端正。
燕宁莫名头疼,蹙眉道:“什么也没做。”
“都说得王氏女者,得天下,你如此冷着她,不怕她,转头嫁给旁人?”公主气场强大,仿是能洞悉一切。
“这种话,阿姊会信?”燕宁很是不屑。
多半是王家人自演自合之言,若不是仗着王皇后的威仪,王家哪里来的今日殊荣。
北凛八百载袭燕姓,王氏为后者寥寥。历史上不乏出众的皇后,没有一家外戚敢称,得谁者,能得天下。
“罢了,不提此事。”乐华黛眉微蹙,外戚肆无忌惮,不还是皇家给惯出来的,舅舅世袭了外祖的丞相之位,表哥王宗瑞已是而立之年,王皇后在时接到宫中养过,这些年文景帝只见他一人。表妹王思妍,端庄贤惠,照着母仪天下去培养的。一切皆是相辅相成。
乐华公主大燕宁三岁,及笄后每年都有权臣贵胄提亲,公主不想嫁人,也不敢嫁人,这一拖便到了如今。
燕宁自然知晓她的付出,故而她再荒唐,也从不多言。
两人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皆有试比天公的野心。竞争本就该全力以赴,利用任何对自己有利的因素。所以,燕宁与王家联姻,是一场双赢的局面。
公主咧嘴一笑,意味深长道:“你是,还想与我争沈家?”
乐华公主一直在拉拢沈慕时,所谓掌兵者掌天下,沈慕时从阶下囚,到大司马,可是受了她不少恩惠呢。可以说,没有乐华公主的培植,就没有今日的沈家。
燕宁望向窗台,月如银钩挂上树梢,朦胧光晕给夜色罩上一层轻纱,点点萤光仿是隐灭的星辰。
他顿促一息,哑声道:“我先前说,是在梦中见了沈家二小姐,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