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什么，声音。”
女人时断时续的声音从床幔里飘出，游丝一般，如她时日无多的生命，随时都会消散。
守在外头的芙蕖听见响动，忙挑起床幔，查看女人的神色。
见女人虽虚弱不堪，但双目清亮，不似往日般神志不清，芙蕖眼睛一酸，眼泪沿着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泪流满面。
“姑娘，您可算是能认人了……”芙蕖再也忍不住，趴在女人的床头呜呜咽咽的哭将开来。
女人勉强挤出一个笑，抬起苍白枯瘦的手，在芙蕖的头顶轻抚两下。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芙蕖也不急着哭了，忙抬起头，双手合十，朝着小佛堂的方向念叨着“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
女人被芙蕖弄得哭笑不得，不想在这个事上同她裹缠，捡起了之前的话头儿问：“府上，是有什么，喜事？”
女人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被一个极苦恶的梦，魇住了。
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病了这许多日，如今大梦方醒，身子虽然虚弱，精神头却格外的好。
心里明白，自己许是大限将至，这会儿，该是回光返照。
方才清醒过来，女人就听见，鞭炮锣鼓声响。
虞府是座九进的大宅院，女人住的枕流榭地处偏远，府中有什么响动，等闲是传不到这里的。
而且自虞锡侯有了从龙之功，虞家从商户一跃龙门成了当朝新贵，虞四爷更是勒令家下，绝迹不可做出仗势欺人之事。
如此，虞家比之从前，更为低调。
女人恍惚想起十几年前，还是商户，坐落金陵的虞宅，每到正月十五，名角齐汇，一夜鱼龙舞的虞家，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像这般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大排场，府上必是出了什么大喜事。
芙蕖当然知道府上出了什么事，今日是戚氏一双儿女百日之喜，当年皇帝御极，特封虞锡侯为秦国公。
戚氏妇凭夫贵，双福齐至，皇帝借着一双麟儿的百日之喜，封戚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是戚氏又遇喜了吧？”女人语气平和，全然听不出二人从前势同水火的关系。
见芙蕖咬唇不语，女人心知，戚氏必定是遇上了大造化。
芙蕖将这几月来，府上发生的事，笼统的给女人大致讲了一遍。
女人听后，仍是面如平湖，心绪不起半丝波澜。
“无妨，”女人虚弱一笑，瘦得脱了相的脸上，因这一笑依稀可见从前鲜妍的影子。
“怨不得我这病好似一霎儿就全好了，原来是沾了她的喜气，给冲好的。”
见芙蕖仍有不忿，女人接着道：“这么多年，咱们在人家手里，人家好吃好喝好供奉，未曾亏待过咱们半分，扪心自问，我非但不恨她，反而还要感激她，毕竟，当年还是我对不起她在先。”
当年，房印娘受自己的亲姨母孙氏挑唆，给戚氏的饮食里下避子药。
房印娘家里是开生药铺的，她自己也粗通医理。
孙氏给她的方子可谓是虎狼之药，房印娘虽爱虞锡侯极深，不愿任何人分去半分。
可同身为女子，难免物伤其类，生了恻隐之心。印娘将几味极凶险的药，替换成了功效相近，药性却相对平和的药材。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发善念，事发之时，虞锡侯本欲按族规将她处死，一向与她水火不容的戚氏，却为她求情，保下她一条性命。
那时，她与戚氏皆为妾氏。
因她得虞老夫人喜爱，虞四爷又对母亲极为孝顺，即使自己更偏宠戚氏一些，可二人择其一，扶为正室的话，比之出身成迷的戚氏，印娘更有胜算一些。
当初虞锡侯纳印娘为妾，多半也是出于虞老夫人的意思。
虞锡侯待她，本分多余情分，感情本就淡薄。经此一事，他就更加容不下她了。
若非戚氏求情，她又因惊吓过度撅了过去，被前来诊治的大夫号脉号出有了身子。
印娘想，自己即便不被家法处置，只怕也要被送出虞府，随便安置在哪个荒僻的庄子上，潦倒度日。
若是不幸遇上闹兵灾那些年，一个年轻女子被糟蹋致死也不稀奇。
可到底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她种下的苦果，最后还是吃进了自己的嘴里。
当年，她侥幸不死，若是收敛心性，安心养胎，待到瓜熟蒂落。
那个孩子，如今要是活着，应该有十三岁了。
若是真如那个诊脉的郎中所言，是个女孩儿，再过两年到了及笄的年纪，就该开始议亲了。
她虽不被夫君所喜，但虞四爷待子女向来不薄，她的女儿，即使不能如瑞姐儿那般觅得身份显贵如当朝汉王的天潢贵胄做夫婿。但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应是不难。
印娘的女红很好，厨艺也是出挑的，她还会抚琴吹笛，花也养的不错。
只不过她与虞锡侯见面的机会极少，她还没寻着合适的时机叫他知晓这些，他们的夫妻恩情就断了。
可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她会把这些都交给那个孩子。
可恨的是，她偏偏鬼迷了心窍，受人挑唆。在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诊脉诊出是女孩。
姨母说女孩儿是没用的，一辈子都是受人摆布的命，只有生了男孩儿，她和孩子的下半生才有指望。
然后，她就吃了姨母给她的转胎丸。
每日一颗，连服一月。
十个月后，瓜熟蒂落。
稳婆看见孩子的时候，惊得面无人色，双手发抖，险些将刚出世的孩子摔在地上。
印娘忍着产后剧痛，声音脱力地问“是，男孩，还是……”
“这……”稳婆看着婴儿的两腿间，是男非男，是女非女的器官，不知说什么是好。
好在，印娘产后力竭。没等稳婆回答自己，就着芙蕖的手，喝了几口参汤，睡了过去。
稳婆接生了一辈子，稀奇事见得多了。
可像虞家这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