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是僵的,或是因为羞耻,那一向跟在他身后依赖他的“弟弟”,如今面对着神明的审视毫不露怯,甚至……敢于去面对承起皇姓带来的血雨腥风。
而他呢……
脸颊烫的很,师远诘不由自主攥紧腰侧佩剑,半晌刚要开口,韶惊羽先他一步:“冥皇大人,倘若师家……”
悭忱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摇头:
“来日之事,不可预知。”
“元寿是否将近,就连您都无法知晓吗?”师远诘终于忍不住,心怀希冀追问道:“那是不是……父亲他尚有一线生机?”
“远诘。”
常夫人拉住略有冲动态势的长子,沿众人目光而去,一步步谨慎而忐忑。
所有人都在考虑,这一线生机究竟意味着什么——不顾一切前去劫持法场,还是投靠神界沦为不耻之奴。
师安徵执掌南晏百余年,民心与威望非少子可比拟,就算师远诘已经有足够的修为担当此任,可这种危楼将倾的局面,何人有胆气将生死荣辱托予少主。
可师家没了,韶惊羽又凭什么去复国?
“来日之事不可预知……可……凰王呢?凰王占卜之术,不就可以预知后事吗?明明是她将六界毁于一旦,为什么现在却撒手不管了!”
“她明明答应过我寻找父亲下落,她说她会救父亲,还有帝君……”
“岚慕凡已经死了。”冥皇下巴微抬,垂怜的目光冰冷而讽刺,口中吐出令人绝望的字眼:“她已经为她错选的路付出代价,尔等若想活命,不如思量这路究竟该如何走,而不是一心祈望前人指点歧途。”
“深渊在前神明尚且自身难保,莫要再祈祷。”
墨滴子自那袭灰袍晕染之处抹散开来,氤氲成袅袅烟气,等众人自凰王身死的消息中回神,寝房空荡荡,不见了冥皇与阴差的身影。
韶惊羽紧咬嘴唇,忧心看向兄长,那个方才嘶哑怒吼的人低垂着头,颓然抬手避开母亲的安抚,独自落寞离开。
“姑母。”
仔细看去,常夫人一向乌亮的发不知何时带了斑驳,想必这段时间操劳府中和领地各种杂事早就心力交瘁,可就算苦累,还是在他呢喃瞬间看过来,换上温柔笑意:“惊羽……你表兄他只是这段时间……”
“我知道,姑母……”
他挽住常夫人的手:“师家与惊羽不一样,师家有领土,有子民,也有族群世代,表兄要顾及很多,我都明白,所以……侄儿希望您和表兄能为师家考虑。”
忠义难两全,那便让他作为师家人去尽忠,作为韶家人去尽义吧。
——无间鬼域那惨白无生之地,是人是鬼都不愿踏上,而此时却有七八个阴差,扛着蜷成一团的魂幡鬼鬼祟祟趴在界碑后,探头张望。
天与地融作一团,看不到边界,也寻不到其中本该慢悠悠往回走的帝君大人。
“这可怎么办,人间出了那档子事,都过去五六天了吧,帝君大人还没回来?”
“难不成那群孽障当真逃了出来,缠住了大人?”
“那可是帝君啊,岂是小小魔将能比拟的?”
“那可是帝君啊,岂是我等小人可猜疑的?”
七嘴八舌还没议论出个所以然,有大判官来寻自家不务正业的差使,一眼瞅着这群玩忽职守的阴差,横眉瞪眼:“干嘛呢,一个两个趁吾皇不在搁这儿偷懒耍奸?”
“不敢不敢,可不敢呐,大人……”
眨眼,一群人作鸟兽散。
留下了最一开始接待帝君的老阴差,老阴差扯了扯被众人压皱的衣摆,小跑过去跟在判官身后嘀咕:“大人,这帝君大人都进无间之地好些时候了,可别出什么意外。”
判官睨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那位活的年岁比你几辈子都长,做什么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我不过蝼蚁之辈,还是少替那些大人们操心了,”语罢,又颇为不放心的添了一句:“听闻吾皇与帝君素来不和,如今吾皇尚在人世行走,你可别主动凑上去添乱。”
老阴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扭过头去最后看了眼阴森森的无间之地,十分受教:“老奴绝对管好自己,不惹事不添乱!”
——与此同时——
匍匐在地身上已然积攒一层骨尘的罹柘,发出了无比委屈的一声呜咽,雪白皮毛微微颤抖,似是沉浸在某个不安的梦境中,而不再被老阴差记挂的寻幽,正狼狈趴在狐狸身上,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覆了一层薄霜,隐隐有了寿命将尽的铁青色。早在人界五天五夜那么长时间前,他便驮着寻幽在这漫天遍野的骨尘中寻找离开方向,直到体力耗尽,灵气空无,也没能找到来时的路。
无间鬼域对于妖魔实在凶险,若非寻幽突然失去意识,他也不会贸然化出原形。
梦境里,那扇雕满镂空凤尾花的殿门依旧紧闭,他跪在阶下,俯首拜叩,低声诉愿,卑微恳求。
他说——帝君似师如父,重恩难报,愿伴于身侧,尽绵薄之力。
他说——此生忠于一主,不论荣辱,敝躯为报,付之生死,愿之安康。
他说——奴自求折去妖骨,恳请神主炼化奴身,残生作器伴护吾主……
他说——帝昭乃祭器,帝君仁慈,不喜生杀,窃为成兵,替主效命。
他求了一次又一次,那扇冰冷的门只余出袅袅花香,无人应答。
他跪走楼阶,一步一叩,额头鲜血淅沥沥淌下,他自知妖血不洁,恐污了神殿,便草草拿衣袖掩住。
当年漓默教他识人认字,他学了;赐他比拟神明的经络血骨,他受了;命他驯服诸妖镇守妖界,他做了;如今要放他离开,名曰回归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他办不到。
妖族桀骜,不屑伏小,一如当年漓默捡到他时,他百般不愿数次逃走。
可妖族忠诚,认主为仆便侍奉一生,绝无离弃背叛之说。
漓默执意要他离开,除非他战死。
凰王炼化火雀成器,是他曾伴随帝君一同见证的,他虽比不上神灵魂魄坚韧,也愿赌命一试。
可岚幽……这个他随帝君一同看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