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窗外只有尘土弥漫的空气,以及断壁残垣。谁能由眼前的废墟想象出它之前的辉煌?
她看了一眼他,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淡然,甚至像是已经麻痹,他垂着眼皮,拉动着操作杆,脸上死气沉沉,“灾难大片”对他来说并不够惊险。
她继续瞪大眼睛看向窗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浅,重叠的画面中,另一个景象逐渐明晰。像在垃圾场,一堆堆堆积成山的东西。
这个破坏成瘾的庞然大物继续一边碾压,一边推进。
这是什么?一座小山丘?
不对,组成这座山的东西是……
有书,有纸张,有雕塑,还有画……还有光盘,以及录像带……
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她感受到火光。她看到他划了一根火柴,把它丢向窗外。
火遇上这些东西意味着——灭亡!
这个贪婪的小火魔,无所顾忌地大口吞噬着这些“人类文明的结晶”。纷扬的灰烬中它弱小的体格变得健壮,融化的色彩里它健壮的身躯强大到可怕。
燃烧!不管是受尽荣耀还是受尽屈辱,都在这血色火海里拼命地苦苦挣扎。
空中冒出了一缕缕烟……不,那是一个个扭曲变形的画面。
这场面很是壮观,很是残酷,然而,她竟觉得这有些像是在垃圾场焚烧垃圾的场景。
当火魔吃光所有的食物后,终于停止了肆虐。紧接着,雨来了。然而这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雨并不比火更友善。它碰到的任何东西(除了这台铲车)都会被自身内部的能量烧焦,并发出阵阵白烟。
她看到铲斗把那堆废墟和残渣一起推到了一条河里。粘稠的河水流速飞快。那些从两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东西,有的被快速地腐蚀成黑色后葬身河底;有的则漂在河面上,不仅完好无损,还泛着金光。
那是……她不禁张大了嘴。远处上下翻腾的河水里有数不尽的人的躯体。漂于河面上的黑发被河水一点点漂白。露出水面的肢体则被她见证着由细嫩变得老皱最后化为黑炭,散碎在河水里。
她打了个冷颤。
“给我包裹。”
她赶紧把包裹拖到他身边。他一把拿起包裹,一边快速地打开包裹,一边撇了撇嘴。他取出了一幅画,又取出了一幅……紧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是那么的洒脱,甚至有些粗鲁。
她费解地看着他……有什么可笑的?
“傻瓜!”他一边取下嘴里的烟,一边平静地说道,“傻瓜!二百五!”
“什么?”
“说你的客户,”他抽了口烟继续说道,“伟大干嘛需要通融,和魔鬼交易自寻死路。”
“你说什么?”她皱起了眉头。
“我说交易是不值当的!”
“为什么!一块破表换一个伟大的画家……怎么会不合算?”
“原来‘傻’是你们的共同之处!哈哈哈……”
他用烟点着了那个包裹以及那些画,之后他把那个火球使劲地向窗外扔去。
她又被震惊了。她赶紧趴在车窗上,目光锁定那个火球。那个火球旋转着落入了粘稠的河水中。火球在水下燃烧着,当火熄灭时,那些画挣脱了包裹的拖累,迅速地浮出了水面,当然,它们泛着无比耀眼的金光。
那些色彩洗去了尘世的浮华,绚烂而不妖艳,纯粹而不做作,那些扭曲了和谐的形状却又创造出新的更伟大的和谐。更重要的是,那些画,经历了种种磨难,还活着,并还要一直活下去。
原来如此啊,真是恭喜那个“画家”了。她在心里想到。
她忽然注意到河水中还漂过很多奇怪的东西,有画,有雕像,还有唱片和书籍。不过它们都放在“竹筏”上,而组成“竹筏”的竟是多个人的肢体。它们漂着,漂着,超过了很多在水里垂死挣扎的东西。但那些肢体也在不断地被炭化,“竹筏”在一点点地下沉,直到“竹筏”上的东西彻底落入水里。而那些东西被腐蚀出黑洞,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失在水里……
忽然,车子快速地向后驶去。
一个急刹车。她还没坐稳,车门“嘭”的一声向外弹开了。
什么,这就要爬下去了?她发现自己的手脚还是没有力气。
“抓住绳子,自己跳下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喷出一阵呛人的烟。
绳子,哪有绳子?她在座位四周摸索着,然而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这么磨叽!”
突然,她眼前一黑……一阵风,一阵烟,强烈的失重感……
她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倒立。她看到了巨大的轮胎,而头刚好触地。
她听到了刺耳的喇叭声。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腰间竟系着绳子。
她抓住绳子,倒转身体,让自己双腿触地,之后……
绳子自动解开,紧接着,绳子消失,与此同时伴随着轰鸣,铲车从从她身边快速地驶向了黑暗。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车的远去……
什么“时间老人”,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时间难道像老人一样和蔼,迟缓吗?时间永远急匆匆的,忙忙碌碌的。它用无形的暴力肆意摧残着现存的一切,用无法治愈的伤痕宣告着自己的存在,用对人类创造的筛选压制着浮躁的泡沫。时间是一个杀手,没有人能逮捕他,更没有人能对他的罪恶宣判。时间是一位雕刻家,只选用最有价值的材料,雕刻出亘古长存的伟大。
她叹了口气。那些自认为能与时间抗衡却实际被掩埋的人是多么的愚蠢,那些自认为被时间淘汰却实际受青睐的人是多么的幸运。
而我呢?
她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已经虚脱。她看到不远处的油灯在闪烁,如果让自己再蹬着三轮车回去,是多么的扯。不管了,先睡一会,睡一会再说。之后,不只是梦还是失控的想象,她看到铲车从自己的身上压过,她泡在粘稠的液体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苹果,一个男孩站在水流中,正望着她痛哭——那个男孩身上披着一块毛糙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