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茶水。
那老者笑意温善,自始至终不曾多言一句。
待闵芊如走后,他却自座上悠悠起身,捋须迈步,缓缓走出了屋子。
几墙之隔,居室内阒寂依旧。
门扇半闭,独一缕夕晖勉强闯入,于地面铺出窄缎似的光。
闻琏眉眼低垂,收回替少女擦拭颊侧的巾帕,又抬手理顺她鬓间乌发,眸底似有些出神。
辛珂的呼吸仍旧呈现一种平稳的微弱,并无分毫苏醒的迹象。
唯有一次深夜,她安详的睡颜也曾起过波澜,低噎之语却始终无法叫人听清。
那时的闻琏慌乱去拭她眼角滑下的泪,他唤晏晏,冰凉的唇贴着她眼尾,颤颤落吻,像是徒劳的安抚,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她许是在经历什么。
可他甚至无法帮她。
他只能日日这般守着,近乎无望地盼一双朝他望来的熟悉眉眼。他怕她不醒,更怕她陷在自己无法获知的苦楚里独自沉浮。
这样的日子里,闻琏前所未有地对自己产生鄙弃。
他仍旧取血入药,同时不止一次地试图去寻找其他方法,可惜一概无果。
臂上的伤口越来越难以愈合了,他处理得疏忽,剧痛便随着溃烂蔓延,似要渗进骨髓。
可他到底不在乎。
他安慰自己,甚至将它当作一切正在好转的征兆。
她会醒的。
这样的方法,会有效的……对吧?
思绪落到这里,地面狭窄的光影却晃了晃。像是有人轻推门扉,无声步入。
闻琏瞬时望去。
卫弦立在门边,望向室中光景,默了几息,终于低声道:“霜姨唤你过去。”
“知道了。”闻琏答着,却没有立即起身的意思。
光线稍暗的室内,他的面庞是无血色的白,憔悴得几乎更甚于榻上之人。
卫弦瞧着他这幅颓丧之貌,眉间轻拧,想说的话在心头绕了几遭,终究咽了回去。
两人同去的路上,恰好遇上了不知从何处赶来的闵芊如。
卫弦察出她神色忧虑,适时问道:“芊如,怎么了?”
他同她显然先前便有过交流,闵芊如紧捏着袖缘,直言道:“我回来时,不曾见到那位老前辈,找了许久,也不知是往何处去了。”
闻琏眸光动了动,只问:“有客人来?”
“是。”卫弦颔首,稍作思忖,又朝他道,“闻琏,你先去吧,我同芊如再去找找。”
闻琏神色淡淡,未应,默然目送二人远去的身影。
残晖下,他停驻半晌,步履却转了方向。
*
离开辛珂所在的居室时,闻琏并未遣人守在门外。
他始终放不下心,不安之感更是无端涌来,催使着他尽快折返此处。
然而,似是为了印证这思虑,抵达时便见屋门已微启。闻琏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疾步冲入屋内。
室中,老者消瘦的身形默立在榻旁不远处。
如往昔无数次那般,长剑仅一瞬便已出鞘。闻琏眸光沉沉,以剑指之,“你是谁?”
老者转回视线,似早已料到如此情形,语气竟是淡然:“是道清的孩子吧……都这么大了啊。”
闻琏眉心一跳,不料对方会道出自己父亲的名字,握住剑柄的指节下意识紧了紧。他转眸先去望榻上,见辛珂睡颜如常,凌乱心绪这才缓下几分。
老者未有动作,只是目光投向榻间少女时,复归几分肃穆。
闻琏皱眉,终是移开了剑。
他心下已有定论,知晓此人便是他们所说的那位老前辈,可到底仍存警惕,冷声又问:“阁下擅闯此处,是何意图?”
然而话音方落,榻上的辛珂却忽然有了动静。
闻琏眸光骤乱,慌忙便往榻边去,还未入鞘的剑来不及搁,“哐当”一声坠于地面。
“……晏晏!”
是与那夜一样的情状。
辛珂呼吸微促,额间已有薄汗渗出,她的眉间紧紧蹙着,手在动,像是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继而触及榻旁之人主动伸来的手。
指甲陷入皮肉的刺痛是闻琏意料中的,他却未肯轻皱一下眉,仍旧牢牢反握住少女那只手,又用自己空出的另只手轻覆上她手背。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几分轻颤,却仍是努力放缓了道:“没事的……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辛珂一再收紧的指节,仿若溺水之人攀住了仅有的浮木,她无意识地泣语着,字句却模糊在唇齿间,听得出是在唤他。
闻琏抑着泛酸的眼眶,徒然张了张唇,却没吐出一个字。
立于一旁的老者眉间悯然,沉吟一声,终是再度开口:
“孩子,莫要太过忧心,她这许是……将要苏醒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