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观察室观察的不是他,是梁唤。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们全部都是故事里面的角色,是下位世界的人物,是受控制的一方。
摆脱命运的方式有两个,逃离原世界、杀了创作者。
阿仞篱回过神来,看着熟睡在身边的人,彻夜难眠。
动乱没有发生,这个夜晚就像真的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一样。
翌日清晨,天色很好,从帐子里出去之后,迎面吹来一阵小风,很舒服。
时间也没有回溯。
阿仞篱突然就有些不确定,之前的一切,难道只是他熟睡时的一场梦吗?
他回过头来,看到帐子里,北狄王的大妃正在跟梁唤说着什么,不时还会将目光望向他。
她是个人物,北狄王族人丁凋零,都快死绝了,唯独他们一家得以保全,跟她有绝对关系。
但她算计人心时的样子不如梁唤隐蔽,只是一直躲藏在北狄王身后,让人忽视了。
其实阿仞篱至今也不敢确定,如果昨夜梁唤是站在她那一边的,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命回到过去,回到梁唤初来阴山的那天。
——
又或者说,其实他真的死在了那天晚上,所以时间才回溯了。
阿仞篱远远望着帐子中的人,梁唤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也并不怎么说话,只是不时点头,偶然射过来的目光,仿佛将他卷入草原上最冷的时候,冷的他发僵。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的存在,知道傲瑞在用他折磨她。傲瑞都跟他说了。
傲瑞说:虽然她曾经丢弃过你,但你是她唯一的软肋了。
阿仞篱知道傲瑞跟他没有血缘关系,虽然草原上的人都觉得有。
因为他说: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他是个文人,本王把他的双手剁了、舌头拔了,让他流尽血液而死。
当然,死之前,他还把刚出生的像个红色小狗儿一般的阿仞篱抱过去给他看了一眼,一会儿说马上就会摔死与他作陪,一会儿说会把他培养成最凶狠的战士,屠尽中原汉人,一会儿说会把他做猪狗养任人宰割。
他还说他爹当时眼眶都是红的,他让人把他的双眼戳瞎了,血溅到襁褓上,他发出茫然的嚎哭。
傲瑞还说:你有个大哥,十六岁,跟你不是一个爹。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眼中满是愤恨,说他好不容易把人杀了,你爹又跳出来了。什么人都来跟他抢人,所有人都该死,他应该把他们大卸八块。
后来,许是看到阿仞篱怕的不成样子,他心情变好了,继续说起他那位大哥的事。他大哥有天赋,专挑着爹娘的长处长的,而且是他母亲亲自教导出来的,为了杀他,他颇费了许多功夫。
他笑着俯视阿仞篱,说:“他死了之后,本王把他挂在悬崖上,风雨摧磨,鹰鸟喰食。”还说“他比他爹运气差,没人收尸。”
傲瑞带他看什么是鹰鸟喰食,把他绑在悬崖边,让他看尸体是如何腐烂的。
所有的恐惧都是具象化的,傲瑞在不辞辛劳的教导他认识这个世界,包括带他上阵厮杀,比亲儿子上心多了。
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其中的百转千回,只知道是他独占了父亲,阿仞篱跟整个王庭的孩子都不好。他们会听从王子们的号令,一起欺辱他。
傲瑞会奖励他们。
他会远远的指着他的母亲,说:“看到了吗,你娘在那。我跟她提过很多次了,但她不肯来看你。”
然后他会去他母亲身边,指着他说些什么。
他的母亲坐在木轮车上,往往连一个眼神都不会作出反应。
傲瑞会亲吻她的额头,然后亲自推着她过来。
她毫无神采的双眼中会倒映出他,倒映出天空、牛羊、帐篷、人和每一棵草。
梁唤被大妃推出帐篷,向他这边走来。大妃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看上去十分亲切。
就像傲瑞一样。
阿仞篱蹲下身,双手握住她的小腿,平视着她。
如果一切都不是梦,他现在应该拥有恢复她双腿的能力。
阿仞篱没有听到大妃在说什么,他手上微微用力,像以往每一次一样。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仞篱脑中轰然一声,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
“阿仞篱?阿仞篱?”
大妃的叫声拉回他的神思,他抬起头,依旧如同丢了魂儿一样。
大妃耐心的重新说了一遍:“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们二人大婚是要加倍宴请宾客的。现在正是秋狩时节,各部落的统领都来了,阿仞篱你们可不能怠慢了。”
她正欲说梁唤身子不便,身为自家阿嫂,她理应代劳。
孰料,阿仞篱七魄尚有三魂没有归位的木着一张脸,不带任何情绪的说了句:“所以呢?又不是我叫他们来的。”
他跟这些统领至少一半有血海深仇,剩下一半有转着弯儿的仇。再不济,那肯定也得罪过。
如果梁唤真的和他们一伙,他昨晚已经死了。
大妃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她显然没料到阿仞篱会这么回答。
相反梁唤的神色变得有些玩味儿,她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幕。
想想也是,刚才在帐子里,大妃定然也跟她提了一遍,而她的回应只有一句:“此事还是跟夫君说一声吧。”
大妃调笑,说他还不是要听她的。
梁唤一本正经的摇头:“大妃说笑了,他凭什么听我的?”
阿仞篱捕捉到她的神色,心里略微好受了些。
时间不会回溯,故事不能重头再来。她的腿,是被他折断的。
他带她去山丘上吹了会儿风,并私底下吩咐属下去寻找能治人断腿的神医。
梁唤说:“你今日倒是与往日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梁唤打量着他思索片刻:“仿佛是多了些东西。”
阿仞篱继续追问,梁唤却没有再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峦阴影,脸上带笑,双眼中藏着什么。
他们两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