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子不适,先回家了,小桔有劳你照拂,待看完烟火,还请你将她送回家。”
苏清微忙道:“张姑娘客气了,请放心,我定当照看好小桔姑娘。”
不待小桔再说什么,张静姝即刻溜之大吉,当先家去。
待至家附近,张静姝正要下车,却见一位青衫少年提了个篮子在自家门外徘徊踱步,她驻足看了片时,见那少年几度抬起手来,要敲门时却又放下,一脸惴惴之色。
张静姝既觉好笑,又觉疑惑,出声招呼道:“喂,朱九——”
朱九回头朝她望来,怔然一呆,晚霞照在他脸上,映得他脸有些红。
张静姝走到他跟前,偏头打量起他,按说朱九是她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在家门口碰见他不稀奇,但他实在是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那晚匆匆一现说了几句话、喝了一碗汤后又即失去音信,也由不得她每次看到他出现,都要在心里揣度揣度他的意图。
朱九见她一双点漆似的眸子探究地在他脸上打转,竟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支支吾吾地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今日……”他本是想夸她今日很美,他也想学那些风流倜傥招人喜爱的公子哥说几句好听的话,他也存了满肚子的风雅词章,可偏偏这时候全使不出来,像个武林高手被点了麻穴似的,就连简简单单的“很美”二字在他胸口撞了一圈,都没能闯出齿关,悻悻败走,最后吞吞吐吐地挤出一句:“吃了么?”
“吃了点儿。”礼尚往来,张静姝也回了句,“你吃了么?”
“吃了。”朱九莫名沮丧,这是什么狗屁开场白?太丢人了!他堂堂七尺男儿,干嘛要怕她一个弱女子?
“你来找我的?”张静姝问。
“是、是啊!”这回朱九是有备而来,立马举起手里的食篮示意,“中午吃宴,宴上几道小菜不错,带了些给你尝尝。”
邻里间互送吃食十分寻常,张静姝道谢接过,客气了句:“进屋坐会儿么?”
朱九当下不客气地道:“好!”
下午张忠精神尚可,下地在园中走动,张静姝回来后同他说了会儿话,又扶他回屋坐下,问道:“忠叔,你饿不饿?朱九带了些小菜来,吃么?”张忠摇头:“嘴里没味儿,不想吃,你吃罢。”
张静姝本不饿,但朱九带来的食篮委实飘香四溢,不由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遂将食篮打开。里面菜品倒也简单,一个琉璃瓶,内盛红色饮品,应是葡萄酒、玫瑰露之类的;一碟糕点,红的玫瑰冰糖酥、黄的南瓜金丝饼、绿的绿豆翡翠糕,莫不精致玲珑;还有一盘蒸鲍鱼,此外无他。
张静姝道:“你吃的什么豪门盛宴,这极品二头鲍可不便宜。”
朱九笑道:“别人做东我蹭饭,又不是掏我腰包。”
张静姝也不常吃到这等极品二头鲍,见菜还温着,当即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一口进去,张静姝顿时愣住了。
她记得这个鲜美到极致的味道,如果她没记错,这种做法的蒸鲍鱼有个雅称,叫作“滴水观音”。
这“滴水观音”她生平也仅仅吃过一回。
要以老鸭、老鸡、鸽子、人参、灵芝、鹿茸来喂上七天七夜,才能养出这小小的一只“滴水观音”,其做法之繁难复杂,可谓匪夷所思。
取鲍鱼泡发至半干,置于笼中,第一回合,笼顶悬老鸭,汤底入人参,蒸两天两夜;第二回合,笼顶悬老鸡,汤底入灵芝,蒸两天两夜;第三回合,笼顶悬鸽子,汤底入鹿茸,蒸两天两夜;待鲍鱼吸饱各样食材之精华,再淋上高汤熬制的汤汁,便成此菜。期间,需要数名厨师轮流值守,片刻不能马虎,火候、水位、温度、湿度但有差池,便须重头来过。①
张静姝头一回吃到这道菜,是在两年前的天寿节那天。
皇帝过三十岁生日,大宴群臣,人皆有赏,方之洲便得了一盘“滴水观音”,回府后又转手赏给了张静姝。
张静姝放下筷子,紧紧盯着朱九,抿唇不语,神情分外严肃。
“不好吃么?”朱九讶然。
“你老实跟我说罢。”张静姝指了指那盘“滴水观音”,问道,“这道菜是叫‘滴水观音’罢?这是御膳房的菜式罢?你在哪吃的宴?皇宫么?”
今日是上元节,又逢北燕王回都,皇宫自是举办了盛大而隆重的筵席,说来筵席尚未结束,晚上还有一场,只是朱九趁午宴过后的休息空档溜了出来。
他虽谨慎,于吃喝上却不甚在意,午宴上顺手打包了两个菜,并不知什么“滴水观音”,万万没料到张静姝竟能吃出门道,倒是疏忽了。
“其实……呃……”朱九扯了个幌子,“其实我在皇宫当差,这菜是主子赏赐的。”
张静姝“哦”了一声,疑惑消了大半,心道难怪他行踪飘忽、多数时候不着家,原是在宫里当差。她跟皇宫也无甚接触,一听说在皇宫当差,第一反应便是想到了太监宫女,不禁目光一斜,瞟过朱九下身。
她这一眼扫得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但朱九还是捕捉到了,并且立刻便领悟了她这一眼的含义,登时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道:“我不是!”
张静姝不知该怎么接话,遂又“哦”了一声,她原是想糊弄过去,终结此话题,可朱九却不这么想,只道她不信,不由气得牙根痒痒,咬牙切齿地道:“我在皇宫当、侍、卫。”
张静姝转念一想,以他翻墙的身手来看,确是当侍卫比当太监的可能性更大,因而信了大半,至于剩下的一小半,则是她对朱九始终未放下的一丝戒心。
这个人太神秘,难以蠡测,既然不能看透,自然不能全信。
“今日放假么?怎么有空出宫来?”张静姝不欲与他纠缠太监侍卫的问题,复拿起筷子,继续吃起那盘“滴水观音”。
朱九显然被她气得不轻,这时别过身去自生闷气,不想理她,也不回话。过得片晌,他目光忽落在屋内一物上,蓦地一怔,问道:“那个狮头……哪儿来的?”
张静姝闻言看向那日带回家的红色狮头,此刻正端正地摆在堂中,她略作一顿,低声道:“捡来的。”
朱九问:“哪儿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