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五月的洛阳，明明该有着春暖花开、鲜花怒放之美，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淡。
和杨广出征时波澜壮阔的景色不同，今日纯熙和宇文化及只带了随行的几位侍卫便只身前往辽东战场。
宇文述暗蓝色的双眸望向远方的辽东战场，轻轻一声叹，金戈铁马数十载，疆场上威武来去，腥风血雨，他几时曾有过这样的感慨。缓缓地，他将手掌，落在纯熙瘦弱的肩头，说道：“承趾，你可愿替爷爷担起这个重担？”
纯熙一惊，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宇文述按住，动弹不得。
“答应我，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尽力保护宇文家，代替我，守护这个家族。”
宇文述的手掌，落在纯熙的肩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是，还有叔叔们，还有父亲，他们都比我有资格……”
宇文述打断她的话，道：“可是，他们都不是宇文承趾。”
辛衣惊异地抬起头。
“他们都不是你。而爷爷，只相信你一个。”
纯熙的胸口一热，抬眼望着宇文述那苍老而威严的面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承趾衣，不要叫我失望，更不要叫宇文家的祖先失望。”宇文述的手掌慢慢离开纯熙的肩，炯炯的目光却仍停留在她的身上。
纯熙眸子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水气，就如同春雨过后天空蒙上的薄薄烟云。
“是。”
她这样回答。
或许，她也只能如此回答。
纯熙和宇文家众人一一告别之后，就踏上了征途。
裴行俨抿紧了双唇，神色有着和以往不同的严肃。
“承趾，战场和校场不同，千万要注意。”
纯熙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承趾，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千万别意气用事啊！”裴行俨仍在一旁低声说道，但纯熙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心已经到了辽东战场之上。
她想起杨广出征那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正阳门外宽阔的大校场上，数十万甲士按分布排列，祭天台上的当朝天子意气风发的看着场上的将士。这次，她必将击退高句丽，许大隋的百姓一个盛世之治。
她看着不远处的杨昭，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收起缰绳，告别了裴行俨和宇文家众人，驾着马向前跑去。
温柔的春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深棕色铠甲的在雾蒙蒙的空气中折射出繁星点点。
杨昭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藏在衣袖中的手。
“阿趾，你终于还是要离开了么？”杨昭喃喃道，琥珀色的双眸中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恨，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他终究是留不住她的，她应该自由翱翔在更广阔的天空中，不被这洛阳城所拘束，他想笑着放她离开，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
这是纯熙第一次随军出征，更严格的说，是她第一次前往战场。这样的第一次，却是如此的惊心。她终于知道，成为一个战士该是需要怎样的耐力与勇气。她也终于知道，过去的她在杨玄感和宇文家的保护下，是多么的幸福。
天气晴朗时，火红的太阳宛如热球一般，烤的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化，只觉那淋淋的汗水自头盔里淌下，如潺潺溪流，却往往还来不及伸手去擦拭，便被阳光给消融了，干裂的皮肤又痒又痛，连呼吸都是那样困难。
若是遇到阴雨连绵时，露在外面的手脚早就已经被冻得无法灵活自如，却还要死死地扣住缰绳，雨水透过铠甲渗进内衫，只觉得身上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纯熙没有办法，她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然而，这都不算什么。
越靠近辽东战场，她变越能感受到百姓之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路面满是颠沛流离的百姓，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枯黄的脸庞上布满了千沟万壑，唯有那一双双黑的发亮的双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纯熙收起了缰绳，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或许，她无法确定那妇人的年龄，日以继夜的颠沛流离已经让她面色蜡黄，她的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眶里，眼珠黄黄的，无一丝一毫光彩，嘴唇看不到一点血色。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将年幼的孩子背在身上，一步一步的向前爬去。
纯熙撇过头，忍住胸口那源源不断的刺痛。
她正欲策马前行，却被那妇人的动作一惊。
“这位夫人，不可！”纯熙跳下马来，直奔过去。
只见那妇人捡起路边的碎屑，便朝自己的手腕割去，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向下流去，流入昏睡中孩子的口中。
“大人，”妇人靠在干枯的树干上，苍白的嘴唇喘着气道：“奴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暗淡的双眼里，流光正在一点点消逝。
“我…”纯熙有些不忍，若是在洛阳城，她必会答应这妇人，然而现在她要去的是辽东战场，一个每日死伤千万的地方。
“我知道大人定是身份不凡，奴家下辈子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只求大人救救我的孩子。”说着，便要挣扎着下跪。
纯熙连忙扶住了她，“夫人可知，我此行去的可是辽东战场，不是承趾不愿，但承趾是在没有办法照顾好这孩子。”
“大人，”夫人脸色扬起一抹凄惨的笑容，“奴家当然知道您要去哪，奴家的夫君也去了那，然后再无音讯。”她垂下头爱怜的看了自己的孩子一眼，沾满鲜血的手指轻柔的抚摸着孩子的脸庞，却又像是被那抹鲜红所惊，猛地收回了手。
这一来一回终是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的眸光中闪着泪，暗黄的眼珠正在一点点涣散，“大人，这孩子跟着我，只有一死，可若是跟着大人，还有一息尚存的机会。”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孩子举到了纯熙身前，双眼中带着强求。
纯熙还是把孩子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