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正殿，东侧间。
太后正坐着饮茶，一个明显年长许多的嬷嬷在一边伺候。
“太后，问过太医了，小公主身子弱是弱了些，但没有什么大的症候，养养就好了。真是佛祖保佑！”
“倒是小公主长的，说不出的熟悉，我仔细看了又看，真有两分像太后呢！”这个嬷嬷笑道，她能跟太后这样说话，可见地位不同。
“她哪里是像我呢。”太后却笑不出来。
“倒是我一叶障目，自欺欺人了，以为她只要呆在涟漪宫，不显山露水，万事不沾染，待及笄，给她指一个极好的人家，平安富贵一生便罢了。”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不管里头有什么是非曲折，她已经沾了一身腥！也不知会不会名声有碍…珠儿，又会不会怪我呢…”
嬷嬷听着这话，面露不忍，劝道：“太后何尝没有为公主打算呢？您将她安置在涟漪宫，不多加宠爱，也是不想她沾染外头的是是非非。如今这样，是那些刁奴自己内讧折腾出来的，好在没有惊吓着咱们的小公主，不然…”
太后没有言语，只是手里的佛珠转的十分用力。
嬷嬷还未继续说，就听到了宫女的禀告：“太后，公主到了。”
“快让她进来。”太后抬眸，有些急切。
嬷嬷见状，便亲自去领霍归意。
“公主，快些进来，可好些了？”
霍归意看她比最初让自己进寿安宫的姑姑更加年长，便知道这位恐怕才是太后跟前的第一人。
但她可没有讨好对方的意思。
我还是个孩子呢。
不谙世事又被看管至今的孩子，哪里会讨好人呢。
于是霍归意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吸了口气，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迈出了脚。
这一切自然被嬷嬷看在眼里。
进去后，霍归意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就跪下叩了一个头。
过年跟长辈讨压岁钱还得磕头呢，且今日她讨的可不是那三瓜俩枣的。
嬷嬷笑道：“太后您瞧，公主小小年纪，这头磕得，倒是实诚…”
太后转着佛珠，直直的看着霍归意。
果然像极了珠儿。
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起来吧，不必拘礼。”
说完这句，太后一时有些语滞，她似乎还是头一回跟这个孩子说话，竟不知该说什么才是了，只一味的打量她，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这十年的岁月。
霍归意却不想跟她来个亲人相见泪两行的戏码，她没有起身，又叩了一个头，清清冷冷的垂眸道：“我是来同太后，做个交易的。”
交易？
一旁的嬷嬷想过霍归意孤单久了，可能会没规矩，可能会话语不讨喜，她想着，只要她开口，自己怎么也能帮着圆一圆，太后面前，就没有她圆不了的话！可万万没想到，霍归意语出惊人。
这不是不会说话，这是疯了啊！
在寿安宫，提交易这两个字，何其荒唐？！
气氛一时凝滞，太后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嬷嬷。
哀家是不是年老耳聋了？
嬷嬷苦着脸色，努力想着怎么给霍归意找补一下。
霍归意却不等她开口，便继续道：“叶家如今被弹劾的厉害，圣上按压不发，是为着太后的颜面，可叶家家主，呆在静安公爵位上的人，同太后嫡庶有别。”
且是太后为庶出。她好心的没加上这句。
“这么拖下去，耗费的是圣上的孝心，太后愿意为这样的家主忍受满城命妇们私下里的笑谈么？”
“公主实在放肆！”这话是嬷嬷说的，她就差上去捂住霍归意的嘴了。
太后已经又气又惊的说不出话了，不过佛珠绳子质量不错，没断。
霍归意眼神清冷无波：“我为太后解决叶家家主，将静安公的爵位腾出来，给该给的人。只求太后准我出宫礼佛，再不入这人间地狱。”
太后狠狠掐着佛珠，一句人间地狱，将她从盛怒中拉回，她甩开嬷嬷搀扶的手，走到霍归意跟前。
“谁告诉你这些的？又是谁教的你？人间地狱，何出此言？！”
霍归意半分不惧，仰头直视着太后，三分悲凉三分嘲讽：“太后不知道么？我原以为，太后知道的。”
一击即中。
太后不由得后退一步。
“可即便太后不知道，我也无从说起了。春寒秋冷，十载夏凉，实在太过漫长了。”
霍归意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我身上流着叶家的血，由我来解决叶家，既可以解太后心中郁结，也可以全圣上的面子，我只求出宫礼佛。当然，若是宫中觉得不放心，怕我霍乱一方，那一杯毒酒，我亦感激万分。”
“一杯毒酒？你懂的倒是不少！既然求死，自我了断岂不是更好！”太后又气了起来。
叶珠就这么一个骨肉，她唯恐对她多一分偏爱，就给她招一分祸事！所以只能状作冷淡，但哪里能不惦记呢！
她这么口口声声死啊死的，如何对得起用命生她的娘！
“我没有自尽的权利。归城二十万人，鲜血未干，我一个漏网之鱼，怎么配结束自己的性命？我得珍惜，我活着，就能给他们守孝。但若太后或者圣上大发慈悲，让我早日解脱，那我也就无愧于那二十万孤魂了。”
霍归意声音不大，却如杜鹃夜啼，字字带血。
“到底是谁！教你这些作死的话！谁让你给归城守孝！谁让你来承担这些！归城的覆灭！是战争！是非功过，自有历史评说！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活着！是佛祖对霍家！对你母亲的恩赐！”
太后多少年没有这样生气了，她抬起手，恨不得把霍归意打醒，可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把她给哀家先拖下去…”
“太后，我撑不了多久了。”霍归意跪坐下来，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分外孤凉。
“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要活着？如果我跟归城的人们一起死去，是否就不用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