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落着雪,而雪片于半空之中似是一霎因风微斜。
他的神色霍然一凝。
夜风早已被高墙阻断,而由方才墙内的落雪观之,那微风……
来自他们的身后。
一点银光瞬间破夜而来。
乙弗利立时回身横刀,在其余羯人尚不知何事有变之时,谢明微已纵身直取其面门,长剑虽锋锐凛冽,身形却是轻盈飘忽,几如这一天飞雪。
“叮”。
一瞬刀剑相击,隐有火花飞溅。
谢明微探得他刀法刚劲霸烈,旋即剑刃回转避其锋芒,点足一跃凌空回旋,顷刻已如秋日鸿影一般转攻乙弗利身后。
乙弗利亦并不因此方寸生乱,仍旧依着刀法所占优势,足尖一转回身斜劈如惊雷当空,只是被谢明微堪堪侧身避过。而这一刀凌空斩下其势难收,立时訇然劈碎街角木棚,哗啦啦一阵木屑灰尘飞扬弥散。
“阁下何人?”
乙弗利稳步站定逼视着谢明微,也便瞥见了后方已然死于非命的三四人,心下顿时警觉更甚。
谢明微自是无从作答,只是因着对方久不出招,一时也自是持剑凝眉立于巷道之中,素来澄明如水的眸子此刻好似也染上了一夜风雪,闪烁着凛冽的碎光。
四下羯人俱是齐齐拔刀,与乙弗利配合着合围出手,一瞬间便是刀光如雪铺天而来。
而谢明微亦是了无慌乱之色,长剑一挑斩落当先一人的手腕,于对方的痛呼声中错步向着这一处破绽仰面疾退数步,长剑一挽后随即直刺而出,全然不避刀刃锋芒,自侧方直取另一人的腰腹。
“哧”。
伴随着利刃入肉的轻响,那人的弯刀尚不及斩下,手中便已顿时因剧痛脱了力。
谢明微未有半分犹疑,瞬间躬身而下以左手撑地,抬腿一扫踢开那人,同时横剑劈出又取另一人的双腿。
而这一切也不过只在眨眼之间。
二人痛呼着摔于一旁,而谢明微已然翻身一滚,避出了那已破开小半的攻势。他起身的一瞬便凭着以往对于这一行羯人刀法的了解,再次扬长避短挺剑而出,剑光纷繁轻盈有如雪色烟光,于缥缈灵动之间暗藏无限杀意。
乙弗利唯有再次稳扎下盘横刀抵挡,而随行的羯人亦是配合着他的步法招式转变了应对之法。他们并不上前进攻,只于四下里严密防守,以防谢明微借上下地势与之斡旋。
谢明微面对此等强劲刀法,原本便唯有借地势迂回侧击从而以柔克刚,此刻四方掣肘,又兼之对方势众,久攻不克之下便渐有左支右绌之象。他猝然闪身转攻,长剑斜平上截划开曙色破晓似的一片光影,顷刻之间一名羯人喉头的鲜血便已喷涌而出缀点其间。
然而乙弗利斜劈而下的一刀已携着碎冰寒风逼至近前。
谢明微不及回剑抵挡,一扬左臂避开锋刃,手掌倏忽抵在侧边寒凉的刃面之上,以巧劲循着刃线纹理顺势一抹,锋刃走势便被拨得圆滑一偏,如磐石的棱角为流水磨洗得平滑柔和一般,恰恰贴着他的面门擦过。
乙弗利见势便欲旋身回转刀锋击其双臂,而谢明微步法亦是相应地急促回旋应对,手掌不离刃面数度翻转拨弄,末了又于刃面之上急急敲过数下,猝然探手上前一劈乙弗利的手腕筋脉。
他旋即乘着对方因手腕酥麻而刀锋走势滞涩的那一瞬,点足腾跃剑势如崩,直取乙弗利的右臂。
乙弗利见得此时避无可避,索性仍以最为擅长的横刀蓄力斩向谢明微近在咫尺的左肩。
此刻云霭沉沉,簌簌的落雪却是被骤然卷动的凛冽剑气与万钧刀锋激得似有一瞬停滞。
“哧”。
在那一截断臂于血光之中飞出时,弯刀刀腹亦是没入了谢明微的左肩。
乙弗利忍下剧痛,乘着谢明微撤手拔刀不及闪身,已是一脚重重地扫向他的小腹。
“……”
谢明微强自接下这一踢后吃痛地咬紧了下唇,身形已是无力地向后飞去。他瞥见身后寒气凛凛刀光纵横,蓦地向着右侧俯身一摔,借势滚落避开了袭击的羯人,而肩头几可见骨的伤口一瞬间被粗砺的沙石刺得生疼。
一片雪沫飞扬之中,他的脊背重重地撞上了巷道的墙壁,发出极钝的一声闷响。
他无声地咳出几口血,先前尚且紧攥着剑柄的右手虽仍在轻颤,却已蓦地向身侧一扬。
长剑霎时脱手飞出,正正刺入当先欲上前补刀的羯人喉头。而谢明微勉强起身提气纵身,于那人的头顶点足一跃,便踉跄着向仓廪的方向疾掠而去,如倏然隐踪的飞鸟与山灵。
“别追了……良机已失……”乙弗利捂着断臂之处咬牙开口,制止了身侧羯人举步欲追的动作,“放传信烟花……所有人尽快出城……”
那人犹疑了一瞬,见乙弗利伤势危急,唯有应道:“……是。”
蓝色的烟花于云霭之间乍然绽放又旋即凋零,而巷道之中,也只余下断肢与尸体殷红地染透薄雪。
四面悠远连绵的五更鼓角声中,乱琼碎玉纷落如春日飞絮,点点地粉饰着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