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了湿润的尘泥之中。
这一番动静自是惊动了徘徊于近处的诸多敌人,谢明微遥遥见得他们集结而来,抬脚踢起地上尚未断气的一人,向着那些追兵手中立起向前的长枪长矛狠狠地甩了过去。
那具尚且温热的身躯被数把利刃深深刺穿,一时竟挑在他们的长矛之上,阻断了当先几名士兵的进攻。谢明微借势纵身踏过那具尸体凌空横扫长剑,水色泠泠的剑刃直指士兵们未有甲胄防护的面门。
长剑当空而舞,带起劲风呼啸如龙吟,所及之处便皆是一片血色喷涌而起。
然而他此刻毕竟已是负了伤,对方更是人多势众。当此处集结的高车士兵们渐渐从最初的骚乱中回过神来时,谢明微所面临的情势便是急转直下。
纵然脚下已堆积了十余断了气息的尸体,谢明微仍是免不了在密集的攻势之中又落得一身深深浅浅的伤。
肩头的毒箭似是逐渐起了效,谢明微只觉手足间的力道正在酸麻之中一点点抽离,而展眼远眺之时,却见四下里早已被赶来的追兵们警惕地包围起来,寻不到一点破绽。
那名千长冷笑着立于当中,似在快意地观赏着他的穷途末路。
及至此时,谢明微反倒是颇有些轻松地笑了起来,依稀又是一派天真而坦率的模样。他长剑一抖,再次倾身直向千长扑来,左手却是在腰间一片黏腻的触感之中,摸到了一根极细的引线。
他飞身掠开四下攻势,不过眨眼间已抬起鲜血淋漓的手与长剑,挟持住了那名千长。
只是,在拉动引线前的最后一刻,谢明微的脑海之中却并未立即浮现出任何人的身影,反是空茫的墨色与柔和的皎白。
那似乎是数年前定北军营中的上元夜。
彼时军中无事,各处皆是一派欢腾。年轻好事的士兵们聚于营地空阔处,孔武张扬地挥舞着干戈互为搏戏,引得四下观者一片呼喝叫好。而谢明微独一人避过喧嚣,弯着膝仰卧于营帐顶棚之上,叼着一截草梗漫无目的地遥望着那一轮清质悠悠、韬映长河的圆月。
“你也没兴致与他们玩闹?”
他忽听得帐下有人朗声而笑,一时也疑虑地坐起身来,偏过头看去,沉默地不置可否。
“今日终归是上元,既然你我皆是孑然无事,不妨一道走走?”
他那时只是这样一侧目,便遥遥看见抱臂立于营帐下的英武少年也是同样独立于夜色之中,笑意却是朗朗如日之升,眸中倒映着长天之上的千里云絮月色。
他鬼使神差似的纵身跃下了营帐。
“我似乎很少见你……你是何名姓?”
他眨了眨眼,在对方的掌心中徐徐写下了“谢明微”三字。
“原是陈郡同族,那你可该唤我‘堂兄’了。”少年并未因他这番动作而惊异地追问其他,反是笑道,“如此年幼便来了军中?可不应当。”
他的眸光略微一黯,又在少年的掌中草草写下几字。
“是么……那不妨与我同去外面赏一赏月色?”少年说到此处,亦是微微仰首凝望着明月,语调忽地一轻,“毕竟,你的亲人,我的亲人,都在那里了……”
此刻谢明微亦是轻轻扬起头,正如那一个上元夜里谢徵眺望满月时的模样,可惜今夜彤云暗涌,晦暗阴翳的夜空甚至不曾楼下一线苍白月光。而高车士兵纷乱的炬火正照见缕缕尘烟灰烬,有如寒塘外冬夜里孤影孑然的鹤,制欲振翅飞旋着融入长如亘古的血色夜空。
“砰”!
爆裂的声响在这空寂的春夜里显得尤为震耳,林间升腾起的火舌与浓烟向着天幕翻卷如浪涌,辉映半壁夜空。
山巅的林木之间,有身着中原制式战甲的年轻将士悚然回首,隐于尚且缀着雨滴的林木之间,久久凝望着那一片并未蔓延开来的山火。
广武城头的门楼之下,谢徵于短兵相接的血战之中再次斩落一名爬上城头的低聚,却若有所感似的一回身,正见城墙之上夜风乍起,门楼檐角的灯笼一阵剧烈地飘转摇晃,在细绳崩断后,飘蓬游魂似的飞远了。
他无声地翕动着双唇,在那一瞬只觉心头蓦地一空,然而待到他意欲开口时,却已如流水一般逝去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