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舔舐着夜空的火光,若有所思地又问了一句,“会是氐羌胡人么?”
五官掾紧锁着眉头,已大步向正堂的方向跑去:“十有八九。”
苏敬则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五官掾匆匆赶去的背影,眸中却是了无焦灼之意。他复又四望一番院中情景,见各处似乎皆无异样,方才举步跟了上去。
他行至中庭时,便觉前庭的方向人声喧嚷犹甚往日,正在心思微沉时,前方已有荆州军打扮的士兵趋步迎上,向着苏敬则行了一个军礼,道:“阁下可是并州别驾?”
苏敬则止了步子,神色不改,而目光中暗含审视:“正是。”
“正堂走水,幸得诸官与州牧部众赶来及时。如今州牧正在前庭确认人手伤亡,还请阁下与末将同去。”
苏敬则自然不会推拒,颔首微笑道:“原是如此,有劳您带路。”
“请。”
苏敬则在这名荆州军士兵的引领之下,来到了炬火通明的前庭之中。他在循着回廊转道之时略一侧目,眸光轻扫之间已见正堂内虽是扑救及时,案桌木架等却已被这场火焚毁了大半,那计时所用的莲花漏刻也倾翻在地,此刻仍有数名荆州军士兵穿梭其中,似是在点检损毁之物。
不料苏敬则将将在前庭中落脚时,那一行荷甲的士兵便围上前来,分作两道。不多时,便有一名神态自如、目光锐利的戎装中年人踱步上前,在一派隐隐的威压气氛中微笑打量着他:“苏公子方才在看什么?”
苏敬则闻言长揖,心知此人便是荆州牧王肃,继而略微垂了垂眼眸以示尊敬,语调却是一派不卑不亢的从容:“下官以为这场火来得蹊跷,加之心系堂中损失,便不觉多看了一会儿,不知可有冒犯之处?”
王肃但笑不语,锋利的目光复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方才拊掌道:“苏公子何必如此谨慎?本将也不过只是好奇。这等小事,如何算得上是冒犯?”
他此刻虽是一副朗然谈笑的模样,眼中却仍旧是不减审视与怀疑,连带着此番笑言中也携了隐约的威压之意。
“州牧宽宏。”苏敬则保持着方才的谦恭做派,暗含试探地微笑道,“您既已来此,想必城北无碍,下官便也放心了。”
“在本将赶到前,那些胡人便突破北门向东逃了,城外的谢氏部曲也早已追了出去。如今四方城门的布防自有陈长史调度,本将望见此处似有火光,便赶回来看一看。”王肃笑了笑,在提及“谢氏部曲”时,语调之中却似有隐秘的不屑与愠怒。末了,他话锋陡然一转,又道:“不过本将也有些好奇,城北的乱子,究竟是如何开始的?”
“此事,自北门来求援的将士想必也与您详细说过。”苏敬则不紧不慢地答道,“若下官不曾记错,据那位将士所言,北门是酉时正缺半刻时出现的变故。他在变乱之初便自北门策马南行,赶到官署时,漏刻将将报过酉时正的时辰。”
王肃不置可否:“苏公子记忆力甚佳。”
“不敢,只是那时恰好漏刻报时,下官才权且记下。”
苏敬则答得滴水不漏,其中隐含的深意却也不言自明——自城北至官署,纵然是骑马也需半刻方能抵达,更不必说他一个徒步往来之人。若是王肃怀疑他从中做了什么手脚,仅此一点便可作为开脱。
至于那名士兵抵达官署究竟用了多久么……那座时辰稍慢的莲花漏刻已被毁去,他们纵然要核对,也是无从下手。
“却不知苏公子那时又为何折返此处?”
“那时下官原本打算归家,因不曾认出州牧派往城中报信的将士,故而折返官署询问此事。”苏敬则说罢,又补充道,“若州牧仍觉有异,也可着人测算一番自下官寓所步行至官署所需的时间,若下官不曾记错,这已需要将近一刻。”
苏敬则能够如此笃定作答的缘由,仍旧在于那座已然毁去的莲花漏刻。一月前他初次发觉漏刻的时辰异常时,差距尚且算不得太大,但到得如今,却已慢了约摸半刻钟。半刻钟的时辰原本算不得起眼,但今夜苏敬则的一应安排,却偏偏正是借着暗处的流徽与这旁人不知的半刻钟时间匆匆完成。
王肃笑了笑,抬手虚拦:“哈哈哈,本将岂是这等严苛之人?先前此处的属官早已提及过,苏公子折返时恰好是酉时正不错。方才也不过是碍于公务,总该仔细询问明白。”
他话音未落,那一边已有士兵匆匆自正堂中疾步跑出,双手捧着一柄棱刺状的武器:“州牧,我们在火场之中……又见到了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