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说得对,我不管你在想什么,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你就必须成器。”
“那你就当这一切都是我的反骨吧。”梁思原妥协,被无力感包裹的心再说不出什么,这么多年,他们从来都无法沟通。
他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住,一瞬间,毫无缘由地想到孟清,想到她提起弟弟时的惆怅。
难过的情绪攫住他的心肠,他即使不回头,也能看到母亲强忍的泪水,继而便想到葬礼那几天,她憔悴得几次昏厥的模样。
“妈。”梁思原唤她,声音随着呼吸,轻轻地说:“我对你,从来都谈不上报复,我明白你的不安,过去的事情是我的错,可我保证,那些都不会再重复。在你最伤心的时候让你失望难过,我真的很抱歉,我当时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有勇气接下去,审视自己那些混沌的时光,“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在过去大部分的相处中,父亲都是一个让他畏惧的人,他把自己作为艺术家的浪漫和情致都给了母亲,而面对他时,只留下枯燥的学术和严苛的训练。
他整个后半生都在研究壁画,年幼的梁思原从来听不懂他说的那些,回忆起来,只记得有几次梁默平在极度的疲累之下,抱着他讲起古代的神话故事,讲那时的宗教与信仰。
一团缥缈神圣的薄雾笼罩了他对父亲工作的大部分印象,一个严师,也成为梁思原对他父亲身份的全部归纳。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父亲只是惧怕,尤其是少时学书时日复一日严酷的逼迫,可当父亲在归途中跌下悬崖,他从外界铺天盖地的新闻中得知他的死讯,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那天,他的书法刚刚在市级比赛中得了奖,写的是梁默平一字字教他念过的,《归田园居》选句。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久困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阴差阳错,好似他一生的注脚。
“对不起是真的。”梁思原喑声,“可我还是希望,你以后的人生,可以只为自己而活,父亲死了,我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我会尽力做好我该做的事情,最终的结果如何,请你,让我自己承担。”
说完,把门关上,不再去看母亲的表情。
房间里一团糟乱,梁思原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回到书架上,看到堆在墙角的画,想到孟清,心尖仍在抽痛。
他拉起窗帘,在床上躺下来,打开手机的那一刻看到了孟清的短信。
【小弟,你还好吗?】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成绩有起伏是正常的,不要太放在心上,姐姐相信你一定能够调整好自己。你一直都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与成绩没有半点关系。】
【也许你妈妈只是累了,你不要跟她争论,早一点休息,等她稍微静一静,就不会再这样了。】
【如果,她的态度没有改变,也不代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你不要总是说对不起,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人往往总是对太好的人太过苛刻,可姐姐觉得,优秀的人应该被允许一些不那么优秀的时刻,总是悬在高处,也是很累的,就算你有所懈怠,也不用过分自责。】
【我跟你妈妈说了一些话,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进去。】
她还在为他开脱。
梁思原猛烈跳动的心不能保持平和,也无法冷静,看到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看到你这样,觉得很心疼,可是又没有办法帮到你,只能盼着,你还有很多很多的勇气和坚持,可以度过这段瓶颈与低谷,姐姐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一直支持你。】
梁思原心头发酸,可看着那一个个好像刻意提起一样的“姐姐”,又无法抑制忐忑,手攥起又放松,在屏幕上打字:清姐。
顿了顿,才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心态,问她:你今天,看到我那幅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