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待时机,哥哥在等待时机,很多很多魏朝的遗民,都在等待时机。
我们等了三年。
在我十七岁的某一天,哥哥对我说:“月儿,你只要办最后一件事。”
我只要办最后一件事情,一切就会结束了。
不管成功与否,我与慕容诡的三年情深,三年周旋,就都结束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举事又遇大暴雨。
又是一个雨天,一向身体很好的慕容诡不知道为什么发了高烧,烧得一塌糊涂,躺在床上人事不醒。
我说,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然后他被我哄睡了,我去偷玉玺。
他总是把玉玺放在身边,睡觉也放在身边。
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拿到了,抱着正准备出门时,突然听到他的叫唤:“爹,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我初时被吓得手一抖,玉玺差点摔到地上,听清他说什么后,竟然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出了那扇门。
因为我是魏朝公主。
没过多久我就又抱着玉玺回来了,安安稳稳地放归原位,再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
慕容诡突然翻了个身,将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烫乎乎的,像刚出锅的包子。
我轻轻怕怕他,说别怕,睡醒了就不难受了。
他却不再睡了,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有两汪盈盈的光注视着我。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月儿,朕后悔了。
后悔什么呢?我忍不住哽咽,想问问他,终将没有问出口。
我们之间的鸿沟,已比海深,千山填不满,万水越不过。
慕容诡当了三年皇帝。
昭华三年,魏皇子举事,魏朝复辟,罪臣慕容诡,被收押天牢,不日行刑。
我去求五哥,我说:皇上,卖臣妹个面子,给他留个体面。
我的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一如先皇离世那天。
萧烈大怒,摔碎了玉盏,说:“朕给他体面,谁给朕体面?”
不凌迟,怎么以儆效尤?
我带着瘀血的额头,膝行上前,我仰头看萧烈,说:臣妹怀了他的孩子。
这是一场豪赌。
赌帝王之情,赌我和萧烈之间的兄妹之情。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和三个萧家男人之间,如同陌生人一般,可是经历过这许多事,才知亲情之间的牵绊,便是帝王家,也斩不断。
我赢了。
萧烈答应赐慕容诡毒酒,不管怎么死,总比凌迟要少几分痛苦和屈辱。
慕容诡换上了干净的衣衫,他在天牢没有受刑,梳洗过后,还是那般俊拔夺目。
我问他想死在哪?
他说邀月宫。
我于是带他回了我三年未进的邀月宫,那里却没有生尘,所有陈设一如从前。
我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寂寞也最快乐的时光。
他也是吧。
我不会做菜。他真是憋屈,临死的最后一顿饭,还要自己做。
他做了一桌子好菜,我与他分坐两边,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
他吃饱了饭,又喝了一壶好酒。
然后他可能是觉得难受了,知道自己要走了,他说:“阿月,我能不能抱抱你。”
我坐过去,说是他抱我,不如说是我抱他,我抱着他,他慢慢地,倒在了我的腿上,耳朵贴着我的肚子。
我已怀胎两月,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出来,反正我没有说,我不想说话。
他说:“如果可以重来……”
说完这六个字,他就没声了,我没能知道后半句话,没能知道他后悔什么,如果可以重来,想做些什么,或不做什么。
他身上的体温渐渐散去。
我突然发疯一样贴着他的耳朵吼:“我怀孕了!我怀孕了!”
阿诡,我们是有孩子的。
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七个月后,我诞下了一个女婴。
他爹是个罪人,皇兄却还是封了她郡主,小名阿宁。
阿宁刚出生时体弱多病,所有人都宠着她,萧熙、萧烈,还有他们的众多妻妾嫔妃大臣。
没错,五哥没死,慕容诡信守承诺,并没有杀他。
萧烈却说他杀了他,他给出的解释是:“若非如此,皇妹怎能狠下心来应事?”
可是计较也没用了,没用了。
我只想将小阿宁养大。
可是养孩子真累啊,这阿宁一点都不“宁”,闹腾得要命,一天天的上房揭瓦、跳水摔瓶,哪里热闹她往哪里钻,哪里有祸乱哪里有她。
她十岁这年,和尚书府家的小公子玩得挺好,竟然对我说:“阿娘,要不你嫁给阿华他爹吧?这样阿宁和阿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这见色忘娘的丫头。
我一口老血吐出来,是真的…一口老血,喷了阿宁一脸。
此后一病不起。
阿宁吓坏了,趴在我床边哇哇大哭:“阿宁错了阿宁错了!”
然而这病来势汹汹,不过几天时间,我连抬手替她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说:不怪阿宁,怪娘亲。
娘亲没能给你一个父亲。
萧烈来看我,说你这是积郁成疾,要宽心,宽心才能好。
我说:宽不了了,哥你帮我照顾好阿宁。
萧烈沉默。
半个月后,我觉得自己要断气了,便把阿宁叫到床边,说:阿娘要睡一个长觉,你不要来打扰阿娘。
阿宁懵懵懂懂,含泪点头:“嗯。”
“去玩吧。”
“嗯。”
她答应着,却不走。
于是我抱着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