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死者是皇城司的逻卒!
皇城司日常操练极重,多有负伤,此人虽然髀间无雕青,但还是被大王一眼认出来了。
这事牵扯到皇城司,只能说明更复杂了。
赵祺昱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神色极淡:“那便与我们无关了。”
王洵乐听得心惊肉跳,正想着那是不是也与她无关之时,赵祺昱忽然有闲功夫打量她了。
一双秋潭掩琥珀般深褐色的眸子转过来,淡淡扫到她身上,让她一阵激灵。
“江南西路洪州士子徐寄晞?”
“在……小生在……魏公子,有何指教?”
“某记得洪州的解元姓徐,洪州南昌县人,己亥年三月生,年一十有七,当真年少有为,且与你年纪相仿,莫非是你?”
王洵乐心想他怎么对她的身份如此清楚?
而且他突然过问她的来历,莫非对她产生了怀疑?方才打斗中的无意“非礼”,真有所揣测?
然而方才只是刹那的接触,她便弹开了,他应当也没反应过来吧?
王洵乐对此耿耿于怀,但又必须装作镇定,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咳咳……正是区区在下。”
“洪州的解元来头不小,仅入州学一年便过发解试,取解元。你师从何人?”
“小生……师从州学学正——胡庸胡学究。”
“入州学之前你师从何人?”
面对他的接连盘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心中警惕,愈加谨慎回答:“小生七岁之后家道中落,便跟随蒙师王乙王先生走访名川,游历四方……”
她说得有点心虚,因为徐寄晞的身份是套用洪州乡绅徐员外別宅子的身份,本名徐衡。
徐员外无子嗣,死后家财均被族人侵占,徐衡仅为养在外室的別宅子,且身有异疾得不到族里承认。
母亲还被构陷下狱惨死,尚有良知的奴仆偷偷放走徐衡逃出了宅邸,那时候徐衡不过才七八岁。
之后杳无音信,直到王洵乐突然冒出来,认领了身份,入州学之前还改了名,成为徐寄晞。
可是无人知晓年幼的徐衡已经死了。
而徐衡的蒙师王乙孑然一身,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且于两年前病逝,亦无从考证。
虽然是舅舅给她寻了这一假身份,不过她既然替徐衡活着,这份仇她也将一并记着。
“王乙,字著安……新余人?我记得仅在景顺元年秋闱过了发解试,次年壬辰科春闱省试落榜,往后累举不第,一个白衣秀士⑶可以教出解元?”
王洵乐心惊,这魏王……不会真的如传闻中的……过目不忘吧?怎么什么都了如指掌?
她赶忙解释:“沾贴经墨义的光,再加上小生自幼流浪,了解民间疾苦,点了些时策的题。”
颍朝自庆隆年间科举改制,废有唐以来诸科,只保留进士、明经、明法三科内容,并演化成诗赋、论、策、贴经四部分。
且不分榜取士,进士不只看诗赋骈文,还偏实务策论;明经也不只是贴经墨义,还需通晓经旨;明法更是要求熟读法令,明辨是非。如此综合取士,更有利于朝廷识才用人。
“王乙秀才也教武艺?”
“啊,这倒没有,只是某自小失怙恃,便跟江湖杂耍的学了些拳脚功夫,以备防身。”
“你这可不止是拳脚功夫?”
“确实只够防身,只是刚才错认魏公子为贼子,应激生欲!”
赵祺昱淡淡打量着她,见她着实貌丑,他看着都碍眼,实在很难联想她可能是一名女子。
再加上也没有哪一个女子敢如此胆大妄为易装科举,方才兴许是他判断错了吧,也许是摸到了其他地方?
楼下喧闹声又起,聂云成走出去看了一眼,回禀:“主上,大理寺的人来了!”
“来得真快!看来他们也得到消息了!”孟昭惊讶。
来时皇城东南门保康门即将关闭,他还担心回去颇费周折,大王说无须担心,大理寺的人随后就到,这城门一时半会儿也关不上了。
现在想来大王果然料事如神。
赵祺昱又喝了一口茶,却十分淡定:“毕竟,是陆之箴经手的案子。”
*
院墙外火光冲天,据说大理寺衙役把整个百听楼都围了。
楼下吵吵嚷嚷,四处缉捕士子。
绿袍官员拿着名录点对,黑衣吏役在陈小二的引导下穿梭于天地玄黄四座庭院到处抓人,已经揪出来了七八个士子,人心惶惶。
王洵乐、红蕖站在楼上看着都十分紧张。
聂云成双手抱臂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赵祺昱禀:“主上,来者是大理寺右少卿张昶。”
王洵乐心下一怔。
大理寺正卿之下设左右少卿:左断刑,主理死刑犯以下、文武百官以外的案件;右治狱,主管朝廷命官应治之罪,以及皇帝委派之事。
如今右少卿亲自捉人,说明此案干系重大,而且恐怕与朝廷命官有关了。
“还有大理寺卿……陆之箴,居然也来了……”
聂云成后一句补得惊疑迟缓,还有些心神不宁。
这案子的严重性出乎他的预估。
王洵乐扫了一眼楼下廊门处,果然见一绯色官服的高个子青年走进来。
他身形挺拔,颀长如松,入廊门时还要稍微低一低头。
王洵乐离得远,又在楼上,黑夜里人影攒动,火光摇曳,实在看不真切。
只能从官服颜色和身体形态上判断,他比绿衣官员品秩高,同时也年轻许多,绿衣官员还要对他行礼。
他便是陆之箴么?
当朝陆太师嫡孙,十三岁童子科上等进士及第,年少入仕,二十四岁已狱讼累绩,官至正四品⑴大理寺卿,年纪轻轻已收获万民伞的“铁面相公”——陆之箴?
陆之箴头角峥嵘,刚正不阿,屡破奇案,尤其破获沉疴宿疾的淮盐贪腐案,轰动一时。
连曾经远居北朝幽州的王洵乐,亦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