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息怒。”
也不知为何,这个明摆着装糊涂的人居然十分配合她的演出,见她佯怒,居然如普通平民面见贵族般单膝下跪,毫不介意地再度致歉:“在下名叫纳兹可·杰菲斯特,是梅尔斯少爷的主治医生。承蒙夫人看重,为了方便照顾病人,便为我在宅中留了一间专属的客房。”
住家医生?
这么多年来,他居然一直都住在这里?
潘多拉的视角虽然居高临下,但她清楚地意识到,即便是以如此低人一等的姿态面对着她,这个男人,在某种气势上却依然与她平起平坐。
她知道他其实心里明镜一般,目的不明;
他显然也明了她此刻不过虚张声势,故作跋扈。
谁先露怯,谁便先有破绽。
“潘多拉小姐,其实我们曾经见过,您还记得吗?”
少女迟迟没有让他起身,这灰发的男人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意有所指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是说了,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得你吗?
想是这么想,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否认——
“不记得了。”
潘多拉转过头,避开纳兹可的视线,强迫自己直视着床上那道看不真切的身影,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梅尔斯应该已经跟着公爵夫人离开这里了……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里?”
纳兹可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有意无意地将帷帐掩得更严实了些,并且语调平和重复了一下他最初的质疑:“那小姐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
如果这房中的所有异象,尤妮丝夫人都是知情的,那这人完全没必要跟自己多说一个字,就地扣下,再传信去问问该怎么处置就是了……
他之所以还陪着演了这么些,除开本性恶劣觉得耍着她挺好玩之类的个人因素外,应该也是有些互给台阶,顾左右而言他的感觉在里面。
这样看来,那女人应该是不知情的,就算知道,估计也不会十分地了解。
不能再深究了。
这里不是她的主场,若陷入僵局,事态扩大,最后到底会发展成何等可怕的局面,真的完全无法想象。
这些年来,她好不容易在反抗与示弱间拿捏住了平衡点,逐步地降低了所有人对自己的危险评估与看守标准……如今曙光在即,决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欣喜于自己的思考能力正在逐渐回笼,潘多拉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维持住了那副倨傲的姿态,提议道:“你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正好不想回答你……既如此,岂不正好?我们各自离开,就当今天谁也没见过谁,你觉得如何?”
纳兹可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笑意依旧,但潘多拉只觉得像被毒蛇盯住一般,已经警惕地进入了备战状态。
今日为了行动方便,她穿的是蕾雅用旧衣服改制而成的轻装——上衣收身,裙装也短,便于活动的同时,也在腰包与裙下靴中藏满了各种轻巧方便的道具。
她一只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则不着痕迹地探到了背后。
——一旦纳兹可流露出任何一点想要对她不利的意图,她便立刻动手,即便造成杀伤,也要抓住机会,以最快的速度立刻离开这里!
好在,这没有挑破的剑拔弩张并没有持续太久。
纳兹可望着眼前那几乎完全没打算掩饰杀气的少女,堪称和善地笑了笑。
他如寻常的绅士般稍稍欠身,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小姐这是哪里的话。这里是您的家,您自然哪里都去得。”
虽用了她先前的说辞来答非所问,但潘多拉知道,这便是应允了。
沉默地注视了对方几秒,潘多拉试探性地退后几步,见纳兹可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转过身,从通往走廊的大门处离开了。
这就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
纳兹可只是没有选择与她立刻翻脸,但……这并不代表他事后不会再来探她的虚实。
为了尽可能地迷惑对方,潘多拉没有再走暗道,而是故意选了一个远离自己住处的反方向前行而去。
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梅尔斯的房间里钻出,并以人类完全不可能做到的速度,飞快地贴着墙面,往她的方向追踪而来!
这么快就准备下手了吗?!
心中暗骂一声,潘多拉完全顾不上回头探看,陡然拔腿提速,冷不丁地拐入一旁拐角处的同时,从腰包中掏出一张折成三角状的羊皮纸,利落地便往空中一掷!
羊皮纸在魔力的驱动下立刻展开,其上绘制的魔法阵流光闪烁,须臾的工夫便已燃尽发动——
下一刻,尚在往前奔去的潘多拉离开了走廊,出现在了自己小破楼内的卧室中。
这种记录着一次性法术的魔法卷轴非常好用,无论施术者身在何处,只要发动,便可以立刻将人送回事先标记好的锚点位置。
也亏得她谨慎,提前就已经做好了各种保命布置……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啊,但能用在刀刃上,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位移成功后,潘多拉丝毫没敢耽搁,一个闪身便滚入了床底下,发动传送法阵,立刻便将自己送回了千里之外的残破别庄之中。
紧接着,她马不停蹄地在修改了法阵上的几处符号,神情因为不甘而扭曲不已,但手中的动作却仍没有半点停顿。
没一会儿,绘于床底之下的魔法阵光芒衰减,无声无息地化作粉尘,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她知道,另一边的通道,此刻也已经跟着烟消云散,即便纳兹可手段通天能找到那里,他的追踪也不可能顺着通道,爬到她这里来了。
这时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潘多拉颤巍巍地钻出床底,却发现自己脚软不已,一时竟有些爬不起来。
也不错了……此刻后怕,总好过当时掉链子。
轻拍着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口,潘多拉无力地靠在床边,笑容苦涩,脊背之上,早已经满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