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余光看向左右。
枢密院副使见微知著,附会道:
“要说这相貌不错的,又年轻的,不就是凌进士了?”
“那是,郎艳独绝,又有子建之才,不正是最好的人选?”
众进士纷纷低头,有幸灾乐祸的,有迷惑不解的,还有内幕消息灵通心下了然的。
这凌景阳拒绝了宰相和枢密使,这二位今日可是要给他苦头吃了。
主位上六位大员注视着凌景阳,虚假的笑容难掩眼中的冷意。
凌景阳低眉敛目,没人看到他的情绪。
正猜测间,凌景阳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是春日暖阳般的笑意:“景阳谢各位大人抬爱,为夫子诸位大人斟酒,实乃毕生之幸。”
他走至夫子案前,再三叩首,坐直身子,将那酒舀入那杯中,便跪走至柳朴闻身旁:“宰相请用酒。”
柳朴闻皮笑肉不笑,不接酒,也没看他,却朝窦正笑道:“此次殿试,窦使出了大力,诸科可都要敬他。喏,请窦大人先饮此杯,以做开宴。”
凌景阳高举酒杯的手不动,依言跪走至窦正前。
窦正心下不豫:柳朴闻你这老狐狸,如此这般岂不是将我置于众怨之地?
心中虽不快,面上的和气还是要装一下的。窦正微微侧身作揖:“柳相真是折煞我了,这殿试是官家取仕,我等岂能言语一二。柳相为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百官以柳相马首是瞻,这第一个杯酒我是万万喝不得的。”
言罢,凌景阳便再次跪赴于柳相前面。
柳朴闻一听,眉头一皱:窦正你这是暗示我把持朝政?好吧,以后的帐再慢慢算。今日先整治了这小子。
“窦使真是谦虚呀。”柳朴闻假意笑道。
柳朴闻与窦正假意推辞互让,直直让凌景阳在两人坐席之间往复跪趋七八遍才完事。
左右参知政事和枢密院左右使也如法炮制。
好不容易给大官们敬完第一轮酒,仪鸾司便上来第一道菜。凌景阳绿袍膝处,已然磨损,隐约渗出血来。
那进士中有些个正直良善的,心下不忍,忍不住低声议论:这才第一轮行酒,便已经如此,再行完八轮,这宴席行完,这膝盖也要废了。
凌景阳却脸色晏如,仿佛不知疼痛与羞辱。
“簪花使到——”
随着侍卫的通报,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着紫服玉带,瘦小苍白,正是此次春闱主考官礼部贡院兼翰林学士欧阳修。在他身后侍从五六人,手上都捧着摆满了大红花的锦盒。
“哦,原来是我们的大文豪欧阳大人来了。”柳朴闻笑道,“行酒还未过半,欧阳大人便来赐花,是否早了一些?”
欧阳修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高举着酒杯的凌景阳,心下便明白了一切:“柳相既知道规矩,让一个凌进士趋跪,又是何道理?”
“欧阳大人此言差矣。让凌进士斟酒,不是我说的,是众人所推。此处唯凌进士才貌兼具,作为孔夫子的侍酒,最合适不过。”
“是不是呀,窦使?”
窦正一时语塞:你个老狐狸,明明你挑起的,总要攀扯上我作甚?
谁不知欧阳修是翰林新秀,官家心腹,虽只是正三品,但随时都可能取代你我。
欧阳修冷冷道:“既然要才要貌,凌景阳只是二甲进士,又不是一甲,为何不让一甲的来做?岂不是辱没圣人?”
在场的进士颇有欧阳修的门生,都不禁议论起来,纷纷点头称是。
柳朴闻眉毛一拧,那鼎元却是自己的侄子,如何让他受这罪?
窦正干笑了一声:“原先不过是向孔夫子表表心意便罢了,既然已经行过一轮,那下来便由酒侍来好了。”
见柳朴闻没有言语,便叫来了仪鸾司的来斟酒。
欧阳修扶起凌景阳,见他神色如常,心中不禁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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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汴京城内灯火通明,偶有几只寒鸦略过。
欧阳修与凌景阳立于宝津楼至高处,俯视着金明池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冠盖车马。
“你可知你为何未入三甲?”欧阳修出声问道。
凌景阳略一思索:“学生殿试之文,傲气过盛,引人非议。”
“天监不远,民心可知。”欧阳修沉吟,“那日官家看文之际,柳相与窦使都在君侧,若不是他们提醒,官家也不会留意。”
“开篇第一句,便像是点出官家不是。便是仁爱如官家,亦难以卒读。只是因此文实属一流,考官力争之下,才给了你二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切记。”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凌景阳恭敬道。
欧阳修去后,凌景阳眺望着金明池,那里柳绕堤沙,画桥碉楼,菱船泛歌,好一副盛世图景。
“公子,自入京后,您为何故意处处不与柳相和窦使对付?今日竟把膝盖给跪伤了。老夫人见了可要心疼。”
一少年从梁栋后闪出来,他着短襟剑袖,腰佩长剑,叉手侍立于凌景阳旁边,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凌景阳脸上暖意恭敬尽去,眼中悉是冰冷:“这汴京城,该变天了。”
柳朴闻与窦正,都不过强弩之末,何以能作为栖身之所?
“阿阅,顾家的事,查得如何了?”
凌景阳眼光略过金明池,仿佛看向更远的所在,那里珠帘绣额,灯火通明,锦绣香罗,游龙飞舞。
顾家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