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桌上有什么吗?”
郑宇一愣,不解道:“名字啊。那群人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总喜欢偷偷掉包别人的桌椅。以前我的桌椅也经常被换成烂的。不过,后来学乖了。我教蒋昊南一定要在上面刻自己的名字,那群混蛋才不敢乱换。”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艾婴骅的“质问”步步逼近,她看见郑宇嘴里虽然说着以前的事,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呆滞,连笑都只挂着皮肉。
对话戛然中断,二人靠在树边沉默许久,显得夏蝉的鸣叫无比洪亮。
“我,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弱,好像还叹了口气。
“周叔说,蒋昊南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竟然不知道?”
从艾婴骅的语气中,郑宇可以感知出她想知道什么。
“对啊,我们是好朋友。可,那又怎样?我竟然不知道他那么痛苦,那么不安,挣扎......”
艾婴骅突然瞥见他眼角湿润,肩头微微颤抖。空气中的氧气分子似乎被悲伤裹挟,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郑宇一把掀下假发,露出那头闪着金光的头发。
“你看,这颜色够杀马特吧,是那个小子拉着我一起去染的。当初真是信了他的鬼话,什么染个金色,高考好运,前程似锦。自己偷偷买顶假发戴,害我被教导主任处分。妈的。”
他这时候看起来确实很生气,但艾婴骅丝毫感觉不到愤怒的情绪。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不染回来?”
夕阳悬在对面钟楼的塔尖上,金色的光如仙子散花般落满整个岚风。顶楼上的片片砖瓦皆光彩熠熠,活像漫画里的场景。
他眯紧眼睛,将脸庞沐浴在金光中。
“因为害怕。害怕,自己会忘记。”
艾婴骅没有回答,但郑宇知道,此刻她对蒋昊南的好奇绝对大大超过对知识的渴望。
“其实,我每天起床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都不像我自己,反而更像他。他经常面无表情,就那么冷冰冰地盯着我。我每次都会和他说‘对不起’,可是他还是不开心。大概,他真的怨我。”
“怨你什么?”
“我没有答应和他一起去科大,因为去日本留学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真的没有办法妥协。”
艾婴骅若有所思,靠着树干坐下。
“但是科大是蒋昊南的梦想?”
郑宇摇头,“他想离开浅湾市,离开岚风,更想离开家。”
艾婴骅不解,明明只差一点就能离开这里,蒋昊南为什么选择自杀?
“可是,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郑宇扭过头望向,淡淡说道:“他受不了了。他无法继续伪装自己活着,也不想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他只想做自己,做那个天真浪漫的蒋昊南。”
艾婴骅垂下头,虽然刺探到了郑宇的内心世界,但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我记得有个人和我说过,死,是弱者的选择。”
郑宇猛然站起来,“你觉得他要是有的选,还会跳海吗?”
艾婴骅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咆哮吓楞住了。说实话,她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知道一直回荡在她脑海里的这句话对错与否。
她缓缓起身,走近郑宇身边,“你冷静点。”
郑宇却一把甩开她搭在肩上的手,“你不知道!”他哽咽了一下,“你不知道,因为保送的事,我和他闹了很久的别扭,我甚至都没有发个信息慰问他的近况。我,我们是好朋友啊。我竟然不知道他被体育部的人欺负,每天都在忍受那群混蛋的侮辱。”
他说着说着蹲下身子,双手挠头。
“我不知道那群人口中的‘死娘炮’会是蒋昊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郑宇碎碎念着,像着了魔似的。手上的动作慢慢加快,逐渐从挠变成了捶打。
见他这样伤害自己,艾婴骅尝试阻止,但她手刚伸出去就被郑宇反弹回去。
“那天早上,滨海旁边真的好多人。”
他突然像个走失的孩子,眼神显露着恐慌,两手不知所措地胡乱比划。不知道他脑海里此时出现什么画面,艾婴骅也开始渐渐感受到一些不曾经历过的恐惧。
“他们都围在沙滩旁边,把路堵得死死的。我想发信息问他到考场没,就,就看见早间新闻报道。”
他双眼盈满泪水,随着啜泣的节奏,一颗颗从眼角滚落。
“他从海边抬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本来,我还抱有一丝丝希望,是新闻出错了。可是,那头金发......”
可是,因为担架颠了一下,白布下面露出的金色发丝,耀眼得像直视日光那般刺痛郑宇的双眼。
他下巴抵在臂上,泪流满面,鼻尖上的皮肤泛着微红。
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可怜,艾婴骅竟轻轻将郑宇揽到肩上,并温柔地在他后背摩挲。
“好了,别哭了。”
“他的信,是保姆在我衣服里找到的。过了好几天,周叔找到我,我才回家看到。我在想,如果早点看见,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会吗?”
两人在树下忘我地相拥着,艾婴骅同样靠在他肩上,陷入了沉思。
“我会带他离开浅湾,离开这个他想逃离的城市。”
“蒋昊南最想要的,也许不单单是这样。”
郑宇又何曾不知道?
“他出殡的时候,我站得很远,望着灵车。我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也不想再伤他父母一次。但是,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他。蒋昊南好像和我融为一体了,我是他,他也是我。是他,换了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艾婴骅心里一颤,某个瞬间,她对郑宇也有同样的感觉。很难形容,极难捉摸。
“我明白。”
“他说,‘隔夜饭可以暂时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可是,爱不能等。爱被搁置,就会腐坏’。这小子还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