沌沌地度过了一节课,下课铃声刚响起,前排的长卷发女生便回头跟她友善地打起了招呼:“你好,颂夏,我叫井上彩子,请多多指教。”刚想应答,旁边又蹦蹦跳跳拥上来两个女生,“我叫薰,请多多指教!”“我叫幸子,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你的名字,中文要怎么念呢?”“你英文肯定很棒吧?”……原本以为第一天在湘北的校园生活一定是孤独而沉闷的,甚至会遭受排挤,但先前的预设在此时好似都成了多余,在课间十分与女生们聒噪的笑谈中,所有的焦虑、担忧和惶恐似乎都不复存在了。
就这样,两周后,林颂夏初步适应了在藤泽的学习和生活。早起给自己做一份三明治便当,还学着像日本人一样精致地摆盘,走路去学校只需要20多分钟,中午四个女生一起在教室里用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但常常是她们说,她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来到日本后,她在学校里刻意地收起锋芒、保持低调,不争不抢、冲淡平和,只想把自己隐匿于人群之中。但珠玉蒙尘,亦难掩其光,即使面上仅薄施粉黛,人群中的林颂夏也总是出挑地闪耀着。来湘北不过两周,已经有外班的男生注意到她,对于情书和告白,她都总是礼貌地收下,然后再淡然地拒绝,有礼有节,不矜不伐。高一的那段恋情让她满盘皆输,自尊心也被打击到溃不成军,她丢盔弃甲地离开美国,至此,她虽仍相信爱情,却绝不相信自己能遇到一段美好的爱情。好好地学习,好好地生活,是她现在手里能抓住的唯一实实在在的东西。她在心里固执地确信着这一点,拒绝开始一段恋情,拒绝重蹈覆辙。
但爱情的降临往往是突如其来的,它带着电光火石一路狂飙,席卷着人的理智,将人拖入深渊。要知道,爱神丘比特的剧本从来不会照着人们想象的方向演绎,也需怦然心动就在下一个瞬间——
日本和美国的学校一样,都没有午休的惯例。但早在幼年时期,林颂夏就已经被父母养成了午睡的习惯。自从发现三年级那层楼有几间一直没人使用的教室后,她就常常会在午餐后,一个人去那边小憩一会儿。有时候不困就不睡,带上一本小说,在教室里安静地阅读,享受这短暂的独处时光。自从离开洛杉矶之后,林颂夏变得寡言少语,更没有交心的朋友,表面上看她和其他同龄女生一样开朗,但实际上她的内心有一道不能示人的伤疤,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弹琴都是她喜欢的自愈方式,现在钢琴已经没有了,只能寄心于阅读。她最爱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总是难以自抑地陷入伊丽莎白与达西先生的美妙爱情中。也许人心就是这么矛盾,一边在现实生活中否定自我、否定未来,一边又躲在虚拟世界中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一日中午,林颂夏照旧在午餐后,一个人去了那边的无人教室。也许是脚步匆忙,无暇顾及周遭;也许是那间教室从来都没人,因此放松了警惕。可这一次,当她刚一迈进教室门就呆住了——里面已经有人了!定神一看,应该是几个三年级的学生,不对!这不是一般的“学生”,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就是彩子之前提到过的湘北的不良少年军团,带头的那个好像叫……三井寿?他们大概有四五个人的样子,其中一个个子特别高,梳着背头,方脸,表情凶神恶煞。旁边的一个个子稍矮一些,但应该也有185cm左右,他留着一头与学生身份格格不入的中分齐肩长发,剑眉微微皱起,眼神中藏着一股倨傲与骄横,棱角分明的五官更给人一种睥睨一切的压迫感。在看到林颂夏闯入的那一刹那,他曾露出一瞬不易被旁人所察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表情。他背倚着课桌,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稍稍弯曲,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黑色的诘襟并没有扣好,而是故意痞里痞气地敞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T恤。周围的几个人都围着这个“长头发”,他应该就是这群不良的老大三井寿吧。而这群人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林颂夏的闯入,让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然后恶狠狠地朝她这边看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教室里有人,打搅了,非常抱歉!”林颂夏一边颔首低眉地抱歉,一边故作镇定地急着想要退出教室。可就在后退的时候,后脚跟却不小心磕到了凸起的门框,差点失去平衡,好在眼疾手快扶住了门,不至于摔倒。那一刻,她的余光瞄到“长头发”的身体貌似向前倾了一下。她来不及多想,只顾着赶紧离开这间教室。倒也不是对这些不良少年有多么惧怕,毕竟是在学校里,他们总不可能公开欺负一个女生吧。林颂夏这样想着,但这番遭遇却让她想起了一些她不愿回忆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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