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丞相府。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杨萱放下手中为百姓祈福的燃香,轻轻置于案上,也并不回头,只轻声问:“回来了?”
“夫人。”宋勉低声应她,走上前去扶她起身,“下次别跪这么久了,我知你有心为南方百姓祈福,也得注意身体才是。”
“听说陛下今日又生气了。”杨萱就着他的胳膊站起来,“你说,这段时日的水患,是不是真跟十二年前那预言有关?”
在外时刻谨记为人臣子的谨言慎行,回到家中终于可以多说几句:“我看陛下……他近年来的状态愈发不好了,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寻这大道,哪是流血千里,这流的是天下的血啊。”
似是被他的话惊到,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谁在那儿?”宋勉厉声道。
门被偷听的人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衣着华贵,妆容精丽,是整个京城大家闺秀的典范,也是他的女儿,宋璇。
“听闻皇上今日又在朝堂上发怒了,我特意给父亲母亲做了些桂花糕压压惊。”可当她说完这句,在外屋放下餐盒,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定定的望着宋勉和杨萱。
“进来吧。”杨萱恐宋勉斥责女儿这样不讲礼数,赶紧唤宋璇进屋。
“爹,您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合上房门宋璇开门见山。
“大事将成,也许皇上不日便会开始准备大典了。若能就此召来仙人,或许也就此平了近日的灾祸。”
“寻仙问道求长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温顺的闺秀在亲近的人面前终于露出一点叛逆与尖锐,“他这些年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天下人,还报以什么十二年浩劫的借口,可我们都心知肚明,他这些年来采集灵石,不过是在为自己炼制仙丹。爹,你这话别人能信,可我不信。”
“我想知道,十二年前,那次密谈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萱和宋勉对视一眼,有默契地并不作声。
他们的女儿在外素来有着京城第一闺秀的名声,可只有他们知道,和姑娘素来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
宋璇幼时便不爱弹琴作画,却哭着闹着要去将军府学剑,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你是丞相千金,就应该有丞相千金的样子。大把的诗文典籍,琴棋书画不学,却想去学骑射,像什么样子。”
这么多年,她渐渐长成了他理想中的模样,可是他和杨萱都明白,这孩子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从未消减,只是在礼义的包装下被她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让一个孩子从小压抑天性,他不知该说是他对不起她,还是这个时代对不起她。
沉默了许久,宋勉才幽幽地说:“小璇,功名利禄,天下大义,君臣忠义,都于我如浮云。为父所求的,还是萱萱与你的安乐幸福。”
“你还小,不明白的。”
……
宋勉的说法果然说得没错,三日后皇帝居然主动上朝,并在朝堂上下诏:“灵石之事即将顺利完成,孤预备于七日后举行大典,以化解这预言中的劫难。诸位可有异议?”
许是因为过于高兴,今日的他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生气,连说话时尾音都是上翘的,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宋勉应下后,他特意提道:“丞相啊,孤这些年多亏有你,待大道成,孤定不亏待你。”
看来真是离成功只差一步了,往日里死守的秘密,此刻皇帝竟然宣之于众。
宋勉心中一片漠然。
七日后。
尽管南部水患不断,但今日的京城依旧歌舞升平,举国同庆。为了彰显这个日子的重要性,皇帝大赦天下,甚至开放了尘封十二年的未阳宫作为大典的举行地。
京城各个街巷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甚至有不少百姓点上了爆竹炮仗,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在这样欢腾的气氛下,文武百官似乎都忘记了远方的水患与灾民,享受着这沉寂了十二年之后,大晋最盛大的典礼。
一大早,百官连同一些被选中的幸运民众早早便候在未阳宫前的石阶下,上方的祭台上赫然摆了一个丹炉。
果然啊,宋勉站在百官的前面,看见更高处的皇帝。皇帝今日一改往日的散漫,精心打扮了一翻,换上崭新的龙袍,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此刻他神采奕奕,仿佛是在等待新生的到来。
宋勉微微勾起唇角。
窃钩者诛,窃国者候。皇帝十二年的等待,却也是他十二年的算计。
“呜----”沉重的号角声响起,四名法师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念念有词,祭台燃起焚香。随着法师祭词唱诵完毕,群臣瞩目之下,丹炉竟然缓缓升向空中。
皇帝的笑容越来越深。
却见那半空中的丹炉“轰”地一声炸响,滚滚浓烟从炉中冒出,瞬间覆盖了整个祭台。
皇帝一下变了神色,“去,去看看怎么了?”说罢自己也站起身,急急向台上奔去。
“陛下,陛下注意安全呐。”身旁的小太监想要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摔到了地上。
烟雾渐渐散去,地上散落一地的丹炉碎片与残骸。皇帝略过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法师,直冲向地上那堆碎片。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些碎片,更为重要的,是碎片里的丹。
那是他十二年的努力,那是他十二年倾尽天下人的努力。
他双目赤红,狼狈地跪在地上翻找,全然不顾华贵的黄袍上沾满烟灰与颗粒,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扑食的乞丐,而不是一国之君。
可是那片小小的废墟里空空如也,任凭他怎么找,都没有他想找的东西的影子。
仿佛是在跨入天堂的前一秒直坠地狱,皇帝开始怒吼:“不,怎么会这样。”
他拼命推开所有人,趴在地上,将脸凑近地面一寸一寸摸索,远远看去像是在灰尘与碎片的废墟里打滚。这庄严而神圣的祭台,此刻成为了他的戏台。
他无所顾忌地将秘密撕开在天下人面前,因为从今日开始,他与他们就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将会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其他人呢?臣子?民众?不过都成了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