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萨满正在喝奶茶,突然听见坐在她身前的拓跋嬛问:“拓跋清嵩出城了吗?”
拿着金杯的手顿住了,但很快,大萨满将杯中的奶茶一饮而尽,摇了摇头。
她摇头时,坠在九叉鹿角神帽上的银铃丁零作响,拓跋嬛的目光自舞姬身上收回,道:“既入死局,且看他因何而死了。”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打开,四名虎贲卫士携剑而入,欲以剑舞。
顷刻间,大萨满坐直了身体,握杖的手瞬间收紧。她双唇紧抿,骨制面具上的空洞双眼仿若附神,竟叫人觉得她目光灼灼。
虎贲卫个个身材劲瘦,银剑红穗,随乐起舞,龙形虎步,亦柔亦脆。
殿内鼓声阵阵,四人持剑而舞,剑影闪烁,随鼓声愈急,如万剑出鞘,闪若群星,而后鼓声渐弱,四剑宛若游龙,凌空而行。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拓跋嬛笑了,目光落在为首的虎贲卫士身上,“今晚,谁会是沛公呢?”
锵——
虎贲卫以内力催动宝剑,霎时四剑齐震,发出金铁相撞之音,引得满堂喝彩。
下一刻,四人同时掷剑,宝剑闪烁着寒芒,高飞而起,仿若入云,而后从天而落,如电光般劈射而来。四人拉起架势,执鞘接剑。
第一剑入鞘,紧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最后一剑下落时,那虎贲卫脚下一错,转过了身形。
这个瞬间,拓跋嬛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她曾见过的、为拓跋勖驾车的人的脸。
——凌璋!
变故只在须臾,第四剑没有入鞘,那一道锋芒?如落日,在殿中爆发出煌煌剑光,与凌璋一同飞向殿中高台。
他只有一剑,也只需一剑——
剑风席卷而来的瞬间,拓跋勖单手揽住阎凤林,一掌震飞桌案,滚至一旁,阎凤林当即大喝:“护驾!”
埋伏在周围的虎贲卫一拥而上,时间的流逝却在这一刻奇妙地停止了。
在这一片静止的时间里,凌璋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青城山的雾、都江堰的水,想起了与他青梅竹马的发妻。
他在一个上元节离开蜀中,他记得那日山间有雪,他们从天亮走到天黑,分别时,他为妻子买了一盏灯笼,然后转过身,奔赴建康,又奔赴长安。很多年过去了,那一盏灯笼始终如一,在黑暗中照耀他的前路。
他在心中那盏灯的指引下走向他作为一个刺客的宿命,建康送别的场景历历在目,来的人很少,因为他的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但皇帝亲自来了。
南方的皇帝、汉人的皇帝,他朝凌璋深深一礼,说:拜托先生了。
最后的最后,凌璋想起来了,想起了那天他在殿外看见的、陪伴在汝南王世子身旁的刺客的脸。
他们的目光短暂相交,而后又匆匆错开,但凌璋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他——齐凌风,那个由他一手养大的得意弟子,那个满心仇恨、残忍嗜杀、不择手段的弟子。
既然都要死了,凌璋在最后一刻想到,为什么不让自己死得更有用一些呢?
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拓跋勖迅速起身、拔剑,天子剑出鞘,带着破风之音,斩向凌璋,而下一刻,凌璋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的剑开始震动,内力如石子入水,在虚空中荡漾波纹。紧接着,剑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连带着他一起转身,扑向另一侧的拓跋嬛!
拓跋勖的剑空了,但凌璋的剑中了。
宝剑斩碎王袍,紧贴金玉铠而过,倒映在拓跋嬛的眼底,席卷的剑风震飞了她的金冠、割破了她的脸颊。
肺腑剧痛,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拓跋嬛的眼底现出惊愕,但又很快转变为了然,她笑了一声,对凌璋说:“原来沛公是我啊……”
与此同时,她后方的大萨满挥出一杖,骨饰银铃在内力催动下疯狂作响,预告着凌璋粉身碎骨的结局。
神杖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脊背上,骨头折断的声音与剑刃扭曲的声音一同响起,拓跋嬛手缠鱼肠,将那砍在金玉铠上的剑拧作废铁,凌璋喷出一口血,被砸入地面,留下一个浅坑。
“这下,不止,汝南王……”凌璋倒下前,拓跋嬛听见他笑了,他浑身骨骼折断,七窍喷血,眼睛却仍旧是明亮的,被血染红的唇齿开合,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燕帝,也解释不,清了……”
虎贲卫立时上前擒住凌璋,拓跋嬛则啐出一口血,蜷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打了个手势。
四周狼卫这才一拥而上,隔开虎贲卫,将她与大萨满围住。
直到这时,殿内诸人才反应过来,盛乐武将纷纷抽刀,一时间殿内刀剑声不绝,下首老者率先拄杖起身,用沙哑的声音质问道:“人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