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对准我阴云密布的脸,打算记录灾难一刻的笑料。
我沉默拧开水瓶,闭紧双眼,整瓶水泼到脸上,抓过宫侑的球服就擦脸。
尖叫,推搡,骂骂咧咧,预料的混乱没有出现,宫侑瞪大眼睛,瞳孔浮动着明晃晃的震惊。他知道我,低头走路的透明人,对视的眼神飘忽,字句结巴一样蹦出嘴巴,自卑和怯懦刻在两边脸颊,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抓过宫侑的球服擦脸。
我在近乎审视的目光中无所适从,揪住球服下摆的五指缓慢松开,后悔自己的轻率之举,恨不得时光回溯,掐死头脑发昏的自己。宫侑爱面子,注重个人形象,衬衫穿得比风纪委员还要规矩,绝不可能脱掉脏兮兮的上衣,赤膊前往体育馆换干净的校服。但要他穿着糊满化妆品的球服招摇过市,哪怕头上套麻袋,胸前别上宫治的名牌再出发,也是奇耻大辱。
“对不起,”我硬着头皮,下巴压住锁骨,小声说,“我没看清。”
报复实在诛心,他深吸气,眼神阴狠,毋庸置疑的暴雨前兆。我不想直视宫侑的怒火,盯着鞋尖走神,由衷祈祷劈头盖脸的洪流赶紧崩腾而去,然而宫侑忽然嘁了一声,从未有过的耐心消解了脾气。
“先剪头发。”他克制怒火。
负责头发的女同学扶住我的后脑勺,小心翼翼摘下我的眼镜,取出两捋头发垂落脸颊,比划了半分钟,剪刀的寒光一闪而过,我慌忙闭上眼睛,避免碎发掉进去,门口准时响起宫侑恶意的嘲笑。
他抱臂,巴不得余怒波及全学校:“你没剪过头发吧?”
我没戴眼镜,整个世界是泡在水里的镜子,勉强看清剪发的女同学闻言翻的白眼,她差点要扭头啐宫侑一口胡诌,但她是宫侑请来的达芬奇,要尽职尽责,教会我用脸作画,在短时间内成为卢浮宫不朽的蒙娜丽莎。
沉默半晌,我慢吞吞接话:“我妈妈会帮我剪。”
宫侑冷笑:“你和妈妈的关系还真好。”
我不在乎他,便能在连珠炮的反击中泰然自若:“很简单的剪短而已,梳拢头发全部抓在手里,粗略比划一下长度,咔嚓一声就剪掉。”
他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意外,追问:“你上次打扮是什么时候?”
“初中的运动会开幕式吧,”我随口回答,“浪费一个月编排队形和彩排,老师挖空心思打扮班上的女孩,想要赏心悦目的洋娃娃点缀枯燥的流程,精致意味着一丝不苟,所有女孩穿着洁白的花边袜和锃亮小巧的圆头皮鞋,衬衫统一娃娃领,蕾丝裙摆飘扬。这些不难满足,零花钱攒半年就能凑齐这一套装备,真正束手无策的是头发。你和妈妈面面相觑,十分钟过去了,头发扯掉了一把,还是无法复现老师口中简单而灵巧的编发。她果断放弃没意义的打扮,编发的黄丝带扔进垃圾桶,无视你的惶恐和失落情绪,叫你第二天早起赶到学校拜托老师帮忙。于是,你披头散发坐在教室,周围的女孩兴奋地讨论上妆,她们的头发都挽成漂亮的花苞,整间教室春意盎然,只有你所在的角落是败了一地的枯叶。更糟糕的是,你喜欢的男孩就坐在隔壁,而他的同桌正肆无忌惮地嘲笑你,说,那些女孩太花俏了,应该学你的修女发型。你站起来,想要怒视嘴碎的十四岁男孩,但你喜欢的男孩就坐在那,低头看书,估计听了不少,所以你沉默地跑进厕所掉眼泪。”
审美是主观的,但漂亮总有一个万能公式能套用,够瘦,够白,搭配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化妆巧手,大多数人都能成为漂亮的女孩。然而,美貌和打扮其实是一种天赋,我恰好与之无缘。
我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有些尴尬,可惜近视度数太深,看不清宫侑的表情,只能从他罕见的沉默中品味出更深的尴尬。“这其实没什么,”我尽量轻快地说,“当你十岁,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逆境归结于原生家庭,埋怨妈妈的剪刀,垃圾桶的黄丝带,但我还有半年满十八岁,半只脚踏入自我负责的成人世界,我已经不是无力改变现状的孩子,这些哭诉都成了拙劣的借口。我逐渐发现这份缺失同样存在于我的身上。所以,我接受了自己不良于此的事实,十指有长短,人生亦然。”
宫侑忽然插话,懒洋洋的声音却有挑破窗纸的锐利:“你为什么喜欢角名?”
剪刀在我的鼻梁前方窸窣,我的达芬奇尽职尽责,丝毫不受骤然僵硬的氛围影响。
他没有给我思考的余地,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价,想做别人眼里的漂亮女孩……”
“我没有。”我生硬地说。
宫侑嘲弄地笑了:“好吧。他们调侃你的时候,角名没有为你辩护,按照你锱铢必究的自尊心,根本不会钟意他。”
我有些恼怒,冷笑道:“真是惟妙惟肖的形容,再适合不过你。”
他找到了我的软肋,旧伤疤,用手指戳得稀烂,还要居高临下追问一句:“所以他做了什么?”
女同学撤掉接碎发的白巾,弯腰连接吹风机的电源,所有声音被迫加上嗡鸣的休止符,善意的插手给了我一息的喘息,但宫侑的逼问如芒在背,他不懂善罢甘休,更不会点到即止,这个赌约对宫侑意义非凡。他要赢。彻底的赢。他倾其所有,恨不得挖出我和角名的所有旧事,用来佐证微小的胜利希望。为此,他不惜用言语的小刀挑破我的伤口,捕捉感情的蛛丝马迹。
我嗡动嘴唇,呓语几不可闻:“他什么都不需要做。”
她关了风机,梳子插入我的发间试图理顺发结,每一次尝试都扯动头皮和发根,疼得我咬紧牙关,熬过一波接一波的阵痛。然而我很清楚,钝痛再绵长,终有一日也会揉进我的呼吸,逐渐无关紧要。那时我便能长舒一口气,迎来真正的劫后余生吧。
宫侑倚在门边发出了一声嗤笑,等我戴好眼镜回头,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TBC.
2023.05.30 初稿
2023.06.02 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