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所掌控的地方,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鸣女的无限城通道非常霸道,能基本无视空间和距离上的限制,在一个非常大的范围内任意开关——具体的边界在什么地方,只有鬼舞辻无惨和鸣女自己心中有数;并且所有的鬼好像都可以被随意地拉进无限城,哪怕对方此刻正身处在霓虹最天涯海角的地方。
关于这方面,月子推断是因为鬼舞辻无惨的血。
毕竟所有的鬼身上唯一的共同特征就是始祖之血;加之她自己也有过数次被忽然莫名拉进无限城的不爽经历,想求证也不是件很难的事——多提出几次约会申请,然后在等待召唤的期间假装忘记随身带血瓶(无惨的),然后如果不多时便能见到她的老相好浑身怒气冲冲地从突然出现的隔扇门里走出来,瞪着红红的猫瞳满脸兴师问罪地责问她“搞什么风筝”的时候,基本差不多就是从侧面印证了她的某些猜测。
余怒未消的无惨看见她还在难得一见地对镜点绛唇,不由地愣了愣,片刻之后他才耐着性子开口说:“倒也不必这么郑重,”他原地盘腿坐下,接着道:“最近外面可不太平,德川幕府眼看就要守不住了,这天下的大政很快就又要易主了。”
意思就是不用精心打扮,省得惹来麻烦。
尤其是引来那些给霓虹带来了不少新东西的红毛洋人的瞩目——听说比起霓虹那些传统娇小的“古典美人”,那帮红毛裔其实更喜欢他老婆这类在绝大多数霓虹男人眼中不太受待见的高挑丰满款。
什么?你们问无惨大人喜欢不喜欢?
那、那还用问吗?一手掌握不了的快乐,谁握谁懂!
许是太久不曾在自己的脸上用妆笔绘花钿,一连数次的效果都没太让月子满意。
就在她擦擦补补的当口,等得耐心告罄的鬼王大人忽地出现在她身侧,一把顺走了她手中本就握得松垮垮的妆笔。
轻轻捏着妻子的下巴,挑剔的无惨大人先是完整地打量了一遍她的妆容,很快就解读出了她的妆容思路,“什么嘛,”他笑着说:“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化那么古老的妆容?”
他轻轻赞叹了一声;由于在平安时代的早期、唐国的宫妆就因为日本更差的照明技术,而被固化为了成本最低廉、上妆手法简单几近于无的大白面,以至于多少后世的霓虹土著都不知道,奈良时代的霓虹上层统治阶级里也曾是流行过“正常”的唐妆的。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让我回忆起从前的事呢,那个再无人亲眼见证过的时代,”月子悠悠地开口道,“所以呐、突然就……很想化这样的妆容了。”
白金与紫色交融的日月耳钉在整齐的姬切鬓发中若隐若现,在鬼王面前早就说谎成性的女妖怪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给出了“答案”;但事情的真相却永远只有一个不变的主题,那就是她的自欺欺人。
如果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爱情,那就假装不曾遇见、假装还活在未曾见到你的过去即可。
鬼舞辻无惨为月子上妆的笔触又轻又柔,当“华族贵妇之友”当了数百年的他,自是知道该如何在给女子化妆的时候大功率输出自己的“人格魅力”,好多拉一些回头客;只是让他没料到的是,这近千年来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发妻上妆的行为,居然是把对方弄哭了?
看着月子脸上神情怔怔但却不断从眼眶里大滴大滴往下掉的泪珠子,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鬼王大人,近千年来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窘迫”的焦躁情绪。
无惨大人拧着眉仰起脸,人类姿态下掩藏的鬼牙都呲出了唇外,不少小蛇一样的血管纷纷爬上了他的前额,“什么啊你这是?!”他极度不爽道:“我的作品,就这么让你不喜到落泪的地步吗?”
近千年来受到过无数次赞叹和公认的审美被质疑了,别说是鬼王大人,换你你不急啊?
“不是的,”轻轻拭去双侧脸颊上的泪痕,月子微笑着说,“我这是……在高兴呢,这可是你……第一次为我做这种事呢,我……很高兴。”
鬼王大人的脸色这才稍有转济,他的眉头放松下来,两侧眉角上额那些蛇群样的血管和经络也纷纷如潮水般飞速褪去。
比起把她画成过一张大花猫脸、然后只会一脸平淡缩到角落里,像一只刚刚结束了跑酷并一路打翻了主人无数贵重物品的大金毛、睁着无辜的大眼巴巴地等着可能降临的大比兜的继国缘壹,鬼舞辻无惨在这方面有一说一,还是出奇优秀的。
如果九百多年前他肯做这样的事……
月子闭上眼,妆笔柔软的毛尖刮过额心,只可惜很多事,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