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呆一整天也没人管。只有写在门口的四个大字:“禁止喧哗”,提醒着这里是个“教室”。
我的座位紧挨着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柳树,长长的垂髫可以伸到窗子里来。我经常打开窗,扯下一片小叶子,把它放在画架上。一天一片,就这么攒着。日子也就过了。时间长了,总有放不下的时候,等它们堆不下了,我就把那些枯黄的、破了的,重新还给柳树,丢到树根旁,画架上始终欣欣向荣。
“磨剪子类,换菜刀。”窗外的吆喝声,让我回神。裁好画布,在这里度过白天。一边听着鸟鸣虫叫,一边往画布上涂着颜色。没有计时工具,我也不愿意带表,只有光线打在墙壁上的颜色变化,提醒着我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张石安有时会和我一起来,有时下午才来对着画布发一会儿呆,等到天黑。晚上穿过窄巷,不去酒吧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走回家。绕过长长的下坡,石板路两边开满了白花,一路暖黄的路灯,住家户隔着窗户飘出的三两声争吵。炒板栗、烤红薯、煎包子的味道,随着炊烟上升,飘散。缠绕着来来往往的人。出租屋的巷子里一窝小猫,伸个懒腰,慢悠悠地晃过来,蹭蹭我的裤脚,抬着毛茸茸的圆脑袋看着张石安,像是认得我们一样。许是被烟呛得,我不住的落泪。他搂着我认真的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那段时间,我感觉活着,真实的活着。每天早上的小笼包、米粥、生煎,把我叫醒。他吸着烟,聊聊他们的乐队。给我演奏他新写的歌,阳光洒下,那个暖色调的少年,抱过不堪的我。我好像懂了什么,像拨开一只新鲜的橙子,可口。不用费力就可以轻松得到。这就是简单的快乐吗?
吃过早饭,和他摆了摆手,就走出了家门。画室里正在写生人像,我坐在人群中间,看着一双双审视我的眼睛,感到不安。墙角处光线的颜色提醒着我:下午了。我环视四周想要找到张石安,可是他爽约了。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橘红色。是那只我出门前吃的橙子,虽然可口。但是我却忘了,越简单的食品,保质期就会越短。夏日的一个午后或一个晚上,就足以让它变质。
晚上我独自穿过窄巷,灯火依然。出租屋门前围了一圈的人,我扒开人群向前走过去。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两个警察,他们看着我摇了摇头说:“你住在这里吗?”我点了点头,一个警察伸手递给我一张纸:“他在上海没有亲人,确认没问题就签字吧。”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个字都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我眼前摇晃。那一瞬,我忘了我是谁,也忘了我叫什么。拿着笔的手不住地颤抖,像是第一次拿笔的小学生,在作业纸上签下了“曾然”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白了,空了,又没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鲜红的像过年的灯笼,
星星点点。
是礼花、是烟蒂,是他。
是燃烧着我的炼狱。是在纸条上写着“好好生活,好好活着”的他。
他走得那么决绝。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个失明的人,劝另一个盲人要去看看这世界的缤纷。终于我决定要爱的这个人也离开了。上高一前,我休学的那段时间里几乎天天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却从未画过他。印象里的他,高高瘦瘦的,近视却不戴眼镜。显得眼睛始终是蒙了雾的样子,嘴唇棱角分明。在他走后,我开始试着默画他的样子。像要完成一个任务,证明我是爱他的,证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由一种更神圣的情感指引的结果。可是明明该做些什么,却也总觉得无力。推开门,我像是过年时庙会里杂耍的弄臣,丢了把式件,孤怜怜地站在人堆里,惊慌窘迫。退回到那间小屋,努力抹掉张石安的痕迹,就像铲掉画布上多余的颜色一样,剔除掉回忆。努力重新回到坐标原点,回到我认识他之前的原点。如果说修正是一种方式,那我的人生就像一匹缝满了补丁的破布,涂涂改改。满目苍夷。放在哪里都显得不入流。就只能巴巴地望着空了的油画布,呆呆地看着夏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