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瓶水,放在他的床头。中午的时候醒来,他沙哑的声音,一断,一断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声哀叹,一声要耗尽生命的感叹。阳光下的玫瑰,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的,火一样的过往,刺伤了我的眼睛。他,是不是就快要快熄灭了?躺在床上的人,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满是泪水。是被太阳晃到了吗?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看着我说“对不起,然然。我无意闯进你的生活,如果,那个问题,此时我告诉你我爱你,你也可以爱我,一切会不会不同?然然,我大你十五岁。一轮还多!怎么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自私惯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一直都是先斩后奏,以为一切事情都可以先得到,再去支付筹码。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人生,也毁了自己的爱情”。他剧烈地咳嗽,床头的玫瑰被风吹的也掉了几片叶子。我呢?我该恨谁?长久以来我以为自己不堪、恶心、一无是处。居然在此时得到了解释,有了合理的理由。
吸气,呼气,我扭头让眼泪不要相信。他伸手,颤抖地指着床头的那只玫瑰说:“然然,那片玫瑰园带着露水。我常梦到,常梦到。还记得吗,第一次见你时,你画的那幅卡西莫多?说来惭愧,是我不懂爱情。是我错把爱情当欲望。把怜惜当占有。以为身察体感,就可以化解孤苦。”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望着他,这个我本能爱却没有爱的人。玫瑰味的病房里,伸手拭去我泪水的他。我好像懂了什么是爱。就在那个瞬间,我短暂地懂了。我苦寻半生的结果。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是我的错,然然,然然。如果有来生,我从和你分离的那天就在祈祷。如果我可以有来生,让我与你年岁相当,让我可以有机会遇到你。如果你还愿意见我。”他手上的戒指什么时候摘下来的,竟然连痕迹都没有了。“然然,别哭了。如今过了这么久,十年了。从你十五岁那年到现在。是我赎罪的十年。如今我能走到你前面,并且有机会能跟你说出这些话,我已经满足了。然然,我就要走了,你也不要再来看我了,就让记忆停留在这里吧。”紧握着我的手渐渐松开了,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玉觽,递给我,手里的吊坠,它的绳子竟然也打了死结。原来得到和失去竟然这么相似。这就是爱吗?模糊。还是他临终前的忏悔?我说不上来。我不知道自己该飘向哪里,我可以相信吗?我该相信吗?
嗒,嗒,嗒,
一步,两步。
橘子味灯光,
近些,再近些
淡黄色药片
吟诵
念你,想念你。
应~
右耳靠近左耳
咔嗒
三点二十
火热席卷苍白
落荒而逃
玫瑰在腐烂。
我不是我,是喧嚣纵横交错。是无言,沉默凝视。是酸臭翻卷无聊,分堂抗争。我想,从今天起,我连怨恨自己都算错,都是对他的爱的曲解。可是我该恨谁呢?又要怎么去遗忘才好?我忘了我是怎么走出病房的,只记得冷色灯光下他的笑。灰色的街角,一杯奶茶、一件凤梨油,我和柳琴面对面坐着。不深不浅的痕迹,我竟然不知道她手上的戒指几时也摘掉了。“终于见到了,北京还好吗?”墨镜下那双眼睛是不是依旧明媚“还挺好的,你好么?上次联络还是你结婚的时候。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我猜是微笑吧。有轨电车从我们面前划过。带来的,留下的。都无力,都苍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说:“去年我离婚了”看来那双眼睛是藏了我看不懂的情绪。下午茶的甜点,冷掉的咖啡。我轻抿杯子:“和我一起去北京走走吧”她微微摇头,喝了一口咖啡。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每一次说起过去,就少一次回忆。在属于北极星的夜里,我们正式告别。短暂交汇,永久失联。
姜原过世后,我回了一趟家。那间姥姥留下的小楼。我沿着小路,向着画室走去。秋风吹拂不停,眼前的桂花、玉兰,那年开满枝头。装满锈迹的锁,发愁的钥匙。许久不用的邮箱递给我一封未署名的信。“整夜整夜的不敢睡,身上。脸上的淤青。相处不了的公婆”原来她墨镜下不是我看不懂的眼神。“站在阳台挥舞着的拳头”黑暗里我冲着影子摇了摇头,她背着手向我走来。“大半个身子在阳台外边,大喊要送我下地狱,挣扎中他抓着的空气,从阳台的飘窗上跌落了下去。我成了杀人凶手。”风吹过来,少女的头发,榆树下的笑容。吹乱了思绪,打散了回忆。“曾然,家暴我已经让我在地狱许久了。反反复复的环形列车,没有终点。上次在香港见面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实在不好用我自己的事再给你多些烦恼。你画包里藏着的安眠药我拿走扔掉的。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的多画些什么也好。”灯火通明的香港,夜幕下飘香的酥油,冬天飘雪的故宫。我该望向哪里?明明皱了的是信纸,心里却起了褶子。“我想通了,就这样吧。曾然,你要好好活下去。”我还没去过她来的地方。今后该有谁能带我看看她长大的地方呢。手边那件凤梨油啊,你知道她从哪里来的么?一夜之间,柳琴这个名字竟然也变成了回忆。白色的桂花啊,请你告诉我那年榕树下的青梅酒还在么。秋蝉搅动着翅膀贴近耳边,请你别告诉我那个约定。风筝飞过,门前的绿草如茵,有风拂过,是不是留在往日,就不觉得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