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我们在世界上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我们顿时就像一个球一样滚动起来，而且从此再不停歇。——海涅
两个克里斯说了一会儿话，看到小孩来了精神的样子，扎哈拉没有送客，直到护士敲门来给埃尔兰兹记录体温，大克里斯熟练地穿戴好装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副我在窗边看风景的样子。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最好让他休息。”护士小姐提醒道，“我两个小时后过来，如果有什么事请按铃，好吗，女士。”她警惕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大晚上看风景。
“当然。”扎哈拉用客气的微笑掩饰了一下尴尬，“谢谢你。”
哄埃尔兰兹睡着了，扎哈拉和克里斯想聊天只能去楼梯间，实在是他的相貌太有辨识度，但凡被人认出来，半夜的病房就会变成欢乐的海洋。
“我从没想过会和你有任何交集。”在私人场合面对着这位令全欧洲倾倒的球星，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对克里斯的印象在转好，这是肯定的，他正当盛年、友好、吸引力十足，理智告诉她这事有可能不正常，但感情上她的天平稍稍倾斜了几分。
“我得谢谢你的好心，在我说出那些话后，你依然展示了，非同寻常的宽容。”她调整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在打官腔，“以及善意，埃尔是我非常重要的家人。”
“没关系，我听过许多更糟的。”克里斯无声地笑，“一直是你在照顾他吗？”
“我还有个妹妹，等埃尔的手术完成后她会返回学校，我想这就是家人的意义。”
克里斯未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正努力从她嘴里套话，她的家人、她的生活、她的一切，然而扎哈拉在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他的某些不对劲，以及她自己的不对劲。
也许早早说清楚是对的。
及时止损。
她沉吟片刻，“你喜欢我吗，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绷紧了神经，这句话来得太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说了声“是”，就和从前敷衍约会对象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直接。”她点了点头，“你调查过我吗？”
正在调查。尽管她的表情很正常，克里斯还是没敢实话实说，“我只知道一些你的事，你来自桑坦德，在孔子学院工作，有一个踢球的弟弟，还有一个妹妹。”
“其实我没有弟弟。”她故作轻松，“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家庭很复杂，当然，不是哈布斯堡家族的那种复杂——”她短暂地挑了下眉，“埃尔兰兹大概算是我的儿子，我只是一直没告诉他这件事，技术上讲，我应该是单亲妈妈。”
“所以你收养了这个孩子？”克里斯无比确信自己没和扎哈拉共度过良宵，他还没到阿兹海默症的年纪，决计不会记错。
“不算是。”她反而疑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像是…”克里斯的迷惘更甚，难道他真的到了年纪？
“今年十二月份我就二十七岁了。”扎哈拉轻笑，“我二十岁时生下了埃尔兰兹，他今年六月份过七岁生日。”
“我完全理解，如果你不能接受。”望着克里斯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她猜到了大概，“别觉得不自在，我并没有觉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克里斯连忙摆手，他的脑子一团乱麻，二零一七年，说明扎哈拉在二零一零年的六月生下了这和孩子，他的猜想几乎证实了大半，“为什么瞒着他呢，没有理由…孩子的…父亲…抛弃了你们？”
说到父亲的时候，克里斯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这回事。”她告诉他的已经够多了，“他不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一开始说收养也对，但不全对。”
“我不明白。”他的心快从胸膛跳了出来，“你让我糊涂了。”
“克里斯，我的故事有一本书那么长。”那些记忆犹如昨天，“你确定你要听吗？”
她的眼睛清醒明亮，背后却是长久的悲哀，世界不曾驯服她，也不曾给过她真相。
“我在听。”他对她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所以他的回应亦是发自内心，他离她那么近，甚至能听到她每一次的呼吸声，扎哈拉没穿高跟鞋，所以他能看到她睫毛的轻轻颤动，在六十瓦的灯光下如冰雪中振翼的蝴蝶，非刻意的矛盾与游离。
“我很年轻的时候犯过一个错误。”她成了叙述者，而他是倾听者，他们怀着各自的秘密坐在无人的台阶，“那时我生活在一个很难决定自己命运的地方…”
血色圣诞，严厉的姑妈，冷酷的医生，长姐和小妹，逃亡之夜，远航的游船，大方的俄罗斯女人，好心肠的埃尔兰兹与特蕾莎夫妇，克里斯蒂安·埃尔兰兹，她的意外与惊喜，以及一连串的糟心，连她自己也惊讶于发生的一切，“…我们来到了马德里，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不再进一步，留在桑坦德，埃尔兰兹就不会受伤，可惜世界上不存在如果，我只能向前看，因为我没有退路。”
说不清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怜惜多一些，克里斯的神情同内心一般错综复杂，所幸扎哈拉没在看他，当她提到湿冷的船舱和永不停息的发动机与水流的声音时，他自然而然地把她拉进了怀里，贡献出暖和的胸膛。
“我不是为了这个。”她似乎笑了笑，犹豫着是否拒绝。
“我知道。”克里斯的眼眶微微潮热，语气则是轻柔中带了一丝俏皮，“但是我有点冷。”
扎哈拉没有戳穿克里斯。
克里斯想得更多，从那些被一语带过的部分脑补小克里斯的成长，他不由生出几分自豪，转而又对偷走了小克里斯的女人产生了不满，想要责怪，却没有责怪的立场，她的所作所为是他见过最勇敢的，以至于美人在怀，他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杂念，反而满溢着柔情。
他不是神，更不是精致到极点的利己主义者，无法对身边人的苦难无动于衷。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克里斯想说出一切，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睡着了吗？”讲了太久的故事，女人多了几分慵色，她握住了克里斯的手，轻轻地推开，“你该走了，克里斯，你不能留在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