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念叨着要去见老爷子，但是盛佳没有想到再次睁开眼睛时，老爷子真的就坐在她面前。
自建的楼房就是大气，差不多三米的层高，坐在南北通透、明亮的堂屋里，屋子里的一切都看得分明。
还算宽敞的堂屋此时有一半的空间被各种半成型的纸房子、纸衣服、纸人占据。一个穿着解放装的老人坐在这堆东西旁边，手上拿着把小刀灵活地将竹子摆弄成他想要的模样，脚下散落着各色纸屑、竹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颜料未干的味道，颇有些刺鼻。
这股味道盛佳是从小闻到大的，早就已经侵入了骨子里了。
盛佳近乎贪婪地盯着那个穿解放装的老人，记忆里见老爷子最后一面时，他已经被胃癌折磨得不成人形了。盛佳接到通知赶回来的时候，看着那个躺在床上骨廋伶仃的人，都不敢相认。
现在重新看到老爷子面色红润的样子，盛佳恍如隔日，忍不住鼻头一酸。
“你哭什么？我说你两句还不成了，难道我哪句话说错了。”一道惊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打断了盛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聚拢的情绪。
盛佳这才发现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那是一个六十来岁，打扮颇为精明干练的老妇人。
这个有些泼辣的人盛佳该喊一声老姑的，是老爷子最小的妹妹，也是她们家为数不多走得近的亲戚了。
她妈生下她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没等她满月就撒手人寰，老爷子又要忙着养家，自己能顺利长大全仰仗这位老姑了。
盛佳对她最后的印象，就是给老爷子办葬礼时，在老爷子还没盖上的棺材旁边，她一边痛哭自己老哥哥一边指着盛佳骂她没良心的样子。
但她也记得在自己跟着盛家陪同的人走时，她又追上来，避开人硬是塞给自己一笔钱的样子。
这会再见到她，盛佳的眼泪流得更欢了，哽咽地叫道，“老姑。”
从来都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人，屋子里的两人何尝见过她这副模样。姜老姑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动作，担心地看过来的姜文昌对视了一眼。然后掏出一条手绢，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嫌弃道，“还知道哭，你考那点成绩，你有什么脸哭。”
语气虽然还冷硬着，却也掩不住底下的关切。
用久了而变得分外柔软的布料擦过脸颊，虽然姜老姑放轻了力道，但是这温暖的触感却再真实不过了。感觉到手绢离开的时候，盛佳忍不住拉住了姜老姑的手。
见盛佳这仰着脸一脸依恋看着她的样子，到底是自小带大的孩子，姜老姑就再也气不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帮盛佳耳边的碎发挽到后面去，软下声音道，“听老姑的话，我们高考成绩够不上大学，没有关系。老姑帮你去打听了，就把你送我们市里那所护理学院去。我们村子里面的那个敏敏不也是去那里了吗？你去那里也有个照应。”
“不去，那个学校不好。”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是听到这，盛佳下意识地反驳道。
“那个学校不好，那哪个学校好？你要去海市学那个什么表演吗？当明星，那是我们这种人家能干的吗？”姜老姑说到最后，又带上了几分正色。“姜佳，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你姥爷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盼着等着你以后的孝敬呢。你去踏踏实实地学护理，人家说了，包找工作的，等你毕业了，到时候我们就在县里当个护士。你看你姥爷年纪多大了，还能操劳几天，到时候正需要你照顾呢。”
姜佳？姜老姑后面说了什么？盛佳不怎么听得进去了，她沉浸在这个久违的名字带来的震撼中。
她是个父不详的孩子，所以出生后就从了母姓，老爷子给了她一个佳字，她就叫了姜佳。直到二十岁被盛家接过去后，又成了盛佳。
姜佳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耳边响起了，再结合姜老姑刚刚话里透露的信息，现在莫不是还是她高考后出成绩的那段时间。
盛佳借着尿遁避开姜老姑的絮叨，看着镜子里面那张青涩的脸，她这是真的回来了。
盛佳，不，是姜佳。
现在她还叫姜佳，自小生活在一个叫腊梅镇的小镇上。父不详、母亲早逝，靠着做扎纸匠的姥爷拉扯长大。
海市、盛家、盛语嫣、顾知弈这些都还未进入她的生活。
她现在跟每一个普通的高三毕业生一样，面临着自己前十八年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
她的高考成绩不忍直视，是没法通过那条独木桥上大学。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就是刚刚姜老姑提起的，本市的一个护理学院。
另一个就是海市电影学院了，高三时不知道哪个老师玩笑般给她出了个主意，说她成绩不好，但是长得好看，干脆去试试表演学院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还真是年少胆大包天，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人偷偷拿了钱上了火车，一个人在偌大的海市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所幸老天爷保佑，让她顺利找到学校面试，后面还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但比起虚无缥缈的表演，包分配工作的护士，更是小镇人能肉眼看到的前途。
而姜佳不想被这么安排，所以才有了姜老姑今天这么一出。
姜佳整理好心情重新回来堂屋，就听到姜文昌跟姜老姑说道，“你就随她吧，我还没不中用到那个地步，我也从来没指望过她什么孝敬。等我死了，草席子一卷往山里一扔就行，别拖累孩子了。”
姜老姑一听这话就不干了：“那怎么行，别的不说，她跑那么远我们看也看不着，她又跟她妈出落得一样漂亮，万一跟她妈一样被人哄了。怎么？您老准备再带个娃啊。”
这最后一句话就有些戳心了，当初姜佳她妈就是一个人从海市大着肚子回来的。
十几年前，小镇风气保守，姜佳几乎是在周围人风言风语中长大的。总有些闲着没事做的人要来跟她打探一下那那位生父的存在，也总有一些道德长辈每次见面就要告诫她不准学她妈。
所以姜佳疯狂地想要逃离这里，却也受制于这些风言风语。真的面临选择的时候，她还不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为了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