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她瞧见韩潭跨出了院子。
夏绮盯着他的身影,咬牙走向大门,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追在他身后。韩潭出身显贵,又才貌俱佳。彼时,她同父亲一样,认为这门姻缘再好不过,也因为婚约存在,即便还没嫁入国公府,韩潭做了什么,众人称赞时,她都觉得与有荣焉。
而今,她累了,不想再同他空耗下去。他既早有心上人,她是该早点放手了。
见院门开着,门口路旁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正是之前他们下车的地方。
她拖着步子上前,稳了稳气息,开口唤道:“郎君,不如……我们和离吧。”
夏绮忍着泪,狠下心说完后半句,但车里没有一点回应。
她仔细打量一遍,是府里的马车。她扶着辕木,掀开门帘,探向车内,只是还未看清车中光景,便被一双大手捞了进去。
夏绮大惊,“你是什么人?放开我……”
“小娘子方才喊谁郎君,又要同谁和离?”低低的轻笑声在幽暗的车中响起。
她这才发觉,车窗紧闭,马车里密不透风,狭窄的空间里,浮动着一股甜香,像是枝蔓缠绕的藤花所发出的浓郁气息,如同车里的人一般,紧紧地围抱在她身旁。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情形下,那甜而不腻的香气,定会让人觉得十分陶醉。
“放开我,韩潭呢?”夏绮拍打着那人的手臂,只是腰间被制住,她分毫动弹不得。
“小娘子明知故问。”那人莫名轻叹一声,温润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我方才听到,小娘子可是要同他和离?”
“是或不是,与你何干?你到底是谁?”夏绮被轻薄,眼里又漫上泪水,也带了哭音,“你既知道我是世子夫人,还敢这般放肆?”
环在她腰间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无意冒犯,请世子夫人见谅。在下初见夫人,觉得和夫人颇有缘分。”话虽然恭敬了,但夏绮怀疑自己听到他磨牙切齿的声响。
那人隐在暗角,夏绮完全看不清他的衣着样貌,只隐约见他披散着头发,似是刚刚醒来。
“我要出去。”夏绮离他远远的,就要挥开车帘,就听他又说:“夫人腿上的伤还痛吧,正巧,在下这里有些药,夫人可愿收下?”
“不用了,多谢好意。”
“夫人方才所提到的事,还是仔细筹划为好。”
离开前,夏绮就听他这么说了一句。
但她着急离开,没有回应,撑着门框,正要跳下去,身后的手又扶了她一把。
夏绮单脚落地,也顾不得疼了,快步往院里走。区区一辆马车,竟让她觉得是一座密闭而黑暗的囚牢,车中人也十分肆意妄为,像是伏在暗处耐心等待的猛兽……夏绮摇了摇头。
既是国公府的马车,不知道他是府里什么人?
“太太?”松月端着汤盅,见夏绮拖着受伤的腿脚,踉跄着走在石径上,忙上前去扶。
“太太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松月说完,凑到她身上嗅了嗅,“太太可是去看紫藤花了,这香气当真好闻……”
夏绮心中一悸,“松月,你说,什么人会用藤花的熏香?”
“太太,以藤花的香气,当然最适合姑娘妇人用了,太太不也喜欢,才去花下染了这一身么……”
“太太若是因此心情好些了,那花也算是立了功劳……”松月笑道,搀着她进了房里,又将汤盅放在桌上。
夏绮默不言语,任由松月帮她解下披风,却听她又好奇地开了口:“太太,这是哪来的,绣着金线,真好看,唔,还是艾叶味的……”
“什么?”夏绮一回头,就见松月手里碧青金线的香袋。
那不是她的东西,而她方才出去一趟,所以那是……
“喜欢就拿去吧。”夏绮在桌边坐下。
松月却将香袋系回她腰上,“我听说艾叶有助于调理身体,还是留给太太合适。”说完,松月打开汤盅,帮夏绮盛好了鸡汤。
“松月,今日来芜珍院,府里一共派了几辆马车来?”
“除了太太所乘的,另外还有两辆,装了些食材衣裳,太太需要什么?”
夏绮放下调羹,稍一沉思,方才那辆马车,并无物什阻挡,应是空的,所以那人真是府里的人,还是……外人临时上了马车?
她缓缓咽下鸡汤,忽觉呼吸有些艰难,忍不住猛咳起来。
“太太可是呛到了?”松月倒了半杯茶,又给夏绮轻拍后背,眼见她雪白的脖颈上浮出了点点红疹。
“松月,我这是……”夏绮也发现了,她看着蔓延至手腕处的红点,吃了一惊,而胸口处的憋闷也越来越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太太!难道是这……这鸡汤……”松月瞪大眼睛,“太太,您等着,我去找郎中!”
“不……松、松月……你先别声张,去厨房看看,”夏绮伏在桌上,气吁吁道,“那鸡汤里……到底加了什么……”
“那太太你……”松月一脸担忧。
“快去,我……暂时没事……”夏绮垂下头。松月见她一副难受的样子,一些记忆从心底浮了上来。
太太刚嫁进安国公府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这般……
夏绮虚弱地靠在桌边,喘息之间,闻到一丝淡淡的苦味。她混乱的脑海里,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清明,这才想起,是那个装了艾叶的香袋。
她握起香袋,放在鼻端,浓郁的苦气附着在喉间,似乎压制了难忍的咳意和喘息。
……车里的那个,究竟是什么人?还有临下车前,他说的那句话……
今日症状,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汤里应是加了东西。
夏绮记起,前世,她因为韩潭离去,哀伤不已,毫无食欲,来到芜珍院当天,不曾用膳……
咕咚一声,碎石坠入平静的心湖,荡起阵阵涟漪,渐次延伸开去……
院门外,一侍从拎着刻有牡丹纹的花梨木双层食盒,停在马车外。
“公子?酒来了。”他见车窗的帘子已经掀起,心中闪过一瞬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