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买下了他当时所有在售的漫画作品,白石弥希还会相当认真地给他写读者信。在学校里,完全不会画画、一向只是埋头读书的白石弥希甚至参加了绘画社,只为偷偷地观察岸边露伴的一举一动。
岸边露伴是一个极端自我中心的人,白石弥希在长久的注视中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于是那点微薄的少女心思仅限于礼貌的客套,这也是单方面的——岸边露伴对不在乎的人一向都不怎么礼貌,白石弥希比那些陌生人的待遇只是稍微好一点。
尽管也有几次客套以外的对话,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她向岸边露伴问好,然后他按照心情好坏偶尔点头示意。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这个程度而已。
只是,就算被当成了无聊的背景板也好,白石弥希还是想在岸边露伴毕业前告诉他,自己那混杂着仰慕和感谢的、如路边的野草般不起眼但仍旧青涩地生长着的心情。
但还在她犹豫的时候,岸边露伴就没有了音讯:他没有参加毕业典礼,修学旅行也不见人影,听说是跑到老家专心画漫画去了。可岸边露伴在高中时代就我行我素,作为漫画家就更是如此,从来都懒得做签售会之类的营业,后来海报都不怎么拍了,甚少出现在大众的目光中。
就算白石弥希还会定期购买他的漫画,指尖也只能抚过被印刷过无数次的纸张和颜料。放学后画室里笔刷的响动和呼吸的声音都早已远去,连带着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一并成为了云端之上遥不可及、也无法触碰的影子。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在一次次摇摆不定中,她或许错过了所有能将那份话语说出口的机会。
再也没有能够相遇的机会了。
落考的那一天,白石弥希这么告诉自己。
她从未想过会在三年以后,与一个已经被她放在云端上的人重逢。
尤其是她这样狼狈,对方又一如初见时那样,毫不在意地对她伸出援手。旧时的回忆涌入脑海,白石弥希感到胸腔间的心脏急促地跳动了起来。
这真的不是幻觉吗?白石弥希又确认了一遍:“岸边露伴……老师?”
对面的人冷淡地挑了挑眉,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白石弥希稳住重心,急急地站起身。
“哦?你认识我?”他将身子稍稍后仰,有如玉石般青翠的眼睛显露出冷淡和审视:“是我的读者?”
是本人没错了。
白石弥希心底甚至浮现出安心感:就连居高临下的语气也跟以前毫无区别。
她一边缓缓地呼吸着平复刚刚的不适感,一边望向堪称奇迹般出现在这里的高中前辈,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出实情。
岸边露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了更为冷漠、甚至堪称刻薄的表情:“不过仔细一看好像有点眼熟。我以前见过你吗?”
他或许是把她当作那种偷偷找上门、骚扰他生活的粉丝了吧,白石弥希猜想。从前他对待陌生人都没有这么恶劣的。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态度还是有些伤人了。
方才残留在躯体上的恐惧感还未完全消退,心中就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无奈的情绪。白石弥希下意识地将手塞进口袋里,指尖却触碰到了类似塑料触感的东西。
她触电似的松开手。
“啊,我好像想起来了。”
对少女心思毫无察觉的岸边露伴撑着下巴,多看了她几眼,突然这么说。
“你就是当时那个——叫什么来着?我不记得名字了。总而言之就是一直坐在画室第一排,总是挡住我的家伙吧?”
尽管她清楚岸边露伴从来只对有趣的东西感兴趣。她也曾猜想过目中无人的岸边露伴或许会很快就将她忘记。但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在对方的印象中,竟然连泯然众人的背景板都不是,只是个遮挡视线的、讨厌的家伙。
如果是过去的自己知道这件事,恐怕会茫然无措,然后偷偷跑回家痛哭吧。
“好久不见,学长。”白石弥希垂下眼睑,尽力平静地说:“你可能已经忘了,我叫白石弥希。我……”
过去未曾说出的话语在喉间哽了一下:这样不合时宜的重逢,若是唐突地说出什么话,也只是惹人厌烦吧?
但那颗曾经诚挚地憧憬过、仰慕过对方的心,却正在胸膛中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与之相伴的,是舌根下隐秘的苦味,和有如芒刺在背的疼痛——来自遥远的过去里,那些青葱而隐蔽的注视。
揣在兜里的指尖不安地将口袋里的东西按得更深了些。
在他高中毕业时,她未曾想过此后三年内都没有再见一次岸边露伴的机会。或许这一次也是一样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无论如何也想抓住这个机会,与过去做一个了结。
面对着外表已经成熟许多,内在却仿佛毫无变化、锐利得伤人的岸边露伴,白石弥希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