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巧德福上前给他斟茶，话音刚落满室寂静，就听得茶盖与杯盏磕碰的脆响。
德福吓得手抖，悄悄看了一眼谢宁，殿下的脸上仍旧笑着，只是那笑绷得实在有些紧，看上去怪瘆人的。
檀清让慢条斯理地抹过茶沫，呷一口茶水，细细品味。
一动一静，剑拔弩张。
德福悄悄退下，心里头直哭，怎么又杠上了。
谢宁忍着心中不悦，僵硬地笑道，“老师说得没错，我的确眼睛里只有钱，不然，我眼里该有什么呢？”
她言未尽，却意有所指。
复又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再说了，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我不想着筹集资金，这事，又该交给谁呢？”
杏眸灼灼地盯着他，谢宁寸步不让。
“可是，殿下实在太蠢钝了。”对面的人盯着茶水，语气十分强硬，“臣之所以让各州府自行上报捐赠数额，就是想看看他们的诚意和心思，结果……”
他掀了掀眼皮，睨了一眼谢宁，“心思就在纸上，昭然若揭，殿下却似个傻子一般视而不见，或者说，殿下根本就没看懂。若真如此，臣还是奉劝殿下，在想法子筹钱的同时也应该多花些心思在朝政上，免得让人钻了空子自己都不知道，活该被人当成傀儡。”
这话大大的不敬，僭越至极，谢宁听到了胸腔内雷雷的心跳。
丞相面露鄙夷之色，他说话向来不留情面，自上次二人大吵一架之后他一直窝着火气，这次逮到机会那必须专捡难听的说，就是要刺激她，看她生气，看她爆炸，让她冷静。
日光透过窗牖照进来，在地毯上形成一个一个的光斑，透着阳光能看到微尘在空中飞舞。
谢宁收了脸上的笑容，不高兴是必然的，她恨不能立刻砍了他。可是她也明白他越是言语不逊，她便越要保持冷静，他这是要借机找茬，她不能上当。
“丞相有话请直说。”谢宁坐得端正了些，根本不去理会他方才的谩骂。
檀清让看着她，小脸乍红乍白好像马上就要发作，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殿下可有仔细看看各州府上报的捐赠数额。”他的手指越过茶盏落到谢宁面前。
顺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谢宁看到了那一排排的数字。
“殿下看看榆次。”他为了指的方便，站起身来，“上报的捐赠数额是十万贯。”
谢宁看过去，果然是十万贯，可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她不明白。
檀清让避开她疑惑的眼神，冷声道，“榆次在西北，气候干燥土壤贫瘠，那里的物产粮食并不富足，每年能够上缴的税款不过万贯而已，当然这也是三年前的数据了。”
他言尽于此，复又坐回到位子上，重新端起茶盏饮茶。
话说到这里，让她自己细细品味。檀清让好整以暇地看着疑惑不解的谢宁，终于有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看不明白吧，不知道什么意思吧，那就再仔细看看，话都点到这里了，还悟不出来，岂不成了傻子了。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头爽一下，他面上仍旧一副铁面，油盐不进的样子。
谢宁这才仔细察看那一堆陌生的数据，心里涌上一丝羞愧。方才她只顾着看那最后的数字，盘算着这些加在一起会是怎样一笔可观的收入，竟没有看出这其中的不妥。
榆次的的确不属于富庶地区，至于每年应该有多少粮食产量，她不知道，似乎从没有关心过。但是他方才说这里每年的税款也才万贯，那这十万贯的捐助的确有点儿吓人了。
“会不会是三年物产丰富了呢？”谢宁还在努力找寻一点儿合理的借口。
檀清让却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没有说话，却满眼的嫌弃。
她知道自己说了句愚蠢的话，挠挠后脑勺重新把头埋在纸堆里继续研究。
香炉里袅袅的轻烟被春风吹散，光影缓慢地移动，日头照在翠绿的树叶上，泛着绿油油的光泽，格外生机盎然。
她一身太子朝服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全神贯注，未施脂粉的脸上肌肤细腻润泽，眉宇间淡了几分女儿家的娇弱，尽是执掌大权的凌厉和气度。
不得不说，这孩子的确天资聪颖，如果再能收敛些心性稳重些，学会谋定而后动那便是锦上添花了。
檀清让心中琢磨着，刚过十五岁的少年还未显身型，穿上这身衣裳遮盖住了柔美，却彰显了天生的威仪。
只是，在她偶然间举手投足的小动作间能看到姑娘专属的特征，比如，现在她的心思全放在那奏折上，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扣着手指。
当然这也是他知道了她的身份的缘故，不明就里的人未必看得出来。
“老师。”
“嗯。”
正在观察美人的檀清让被谢宁一声唤打断了思绪，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您看这里。”
檀清让向前倾身，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京城最富庶，四十万贯，之后便是杭州十二万贯，再往下上十万贯的只有三处了。”她的柳眉拧成了一个疙瘩，“而榆次上报十万贯，而它三年前的税收才万贯而已，若说这三年有可能翻一倍的可能，那断然也不会有翻十倍的可能性，所以这个数字大有深意。”
谢宁抬眸，面色十分严肃，“应该查一查这榆次布政司，都是些什么人。”
檀清让欣喜，她果然发现了要害，但是还想再试探她一下，便道，“可是万贯的税收也仅仅是三年前的数，殿下有没有想过，三年过去了，或许它富裕起来了呢？想当年我大梁也是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从连年征战走到了国泰民安百姓富足的。”
“富庶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这要同地理位置和气候不可分割，除非榆次一下子变成了江南水乡，不然，即便它再节约、勤奋、富足，也绝无可能三年内赶超江南，这是先天决定的，不可逆的，况且，一年前这里还曾经历过战争。”
檀清让点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所以，榆次的数据造假了？可是为什么呢？
按理说，报的越多交得越多，有些地方官员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