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灼解释,“他们世代镇守东荒,所以这么多年,与其说东边无战事,不如说是因云家坐镇,才无人敢造次。”
此言不假。
纵观寰宇之内,南北有群山,易守难攻,且与魔地接壤不多,鲜有大战。
可东荒不同。横亘南北的归墟大壑也仅仅是挡住了身后的凡间地界,并无法称之为可御敌的天堑。再往东,才算真正的东荒,是凡人不可及的辽远旷野,零散居住着受仙界庇护的上古族群。
云家的驻地即在东荒边陲,遥望着折戟沉沙的古战场。
那是与魔界边城相接的,一马平川之地。
自仙魔鼎立以来,几千年间,每一场大战,都于此打响,也于此结束。
魔军一旦起兵,便如燎原烈火,长驱向西。或快或慢,或容易或惨烈,最终都会被云家的军队,熄灭在归墟以东。
这便是为什么,云家世代鼎盛,长宠不衰。
云帝、战神主、寂灭司。
顶天的仙阶,内外的兵权,全都把在他们手里。纵然仙班之中,以白帝为首的老臣,时时惊惧其夺权篡主,但却谁也不敢对云家轻举妄动。
南北守军依次列队,四下又安静回来。
而后便是等,无数的人,不分尊卑,不分主客,统统一起等。
高台之上,唯一的云家人,是寂灭司总领,川傕。
他立于承雩之后,护卫着天地共主。
静默的,孤高的身影,像一把黑色的利剑,在其身后众仙的眼中,这把剑或许刺在了敌我之间,又或许,是刺在了某些人心上,宣示着微妙又骇人的权柄。
川傕也在等,他看着远处行将破晓的天幕,挑了挑眉毛,等得有点不耐烦。
怎么还不到?吹了半天凉风,光站着,很烦。
别是云涯那丫头,起晚了吧。
又过了两盏茶功夫。
咏夜站在人群中,把力量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到左腿,又换回右腿。等到身后的众仙多多少少有了微词,等到天边的太阳徐徐然升上来。
终于有传信的侍从来报。
云家到了。
转眼之间,于是那刚刚准备爆发出金光的太阳,被天边的黑云生生压下。
云家的军队不像南北守军那样人多势众,相比之下,他们反而显得不那么庞大。
但在气势上,仅仅是遥遥一眼,便让人心生恐惧。
他们不是架着云,而是踩着一团团黑色的雾气,遮住了太阳,天灾一般压过来。
云冢和云桀为首,后一排是云翳和云涯,中间刻意空出个位子,留给已经逝去的云筝。
副将与战神们紧随其后。
再往后便是黑压压的云家军。
尽管隔了这么远,仍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那不仅仅属于血战沙场的将士,咏夜在其中嗅出了刺客与死士身上的煞意。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也终于越过云家军的影子,打出些金光来,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照耀着这群名为仙者的修罗,看着仍是陪衬。
不知是逆着光看久了,还是这缺觉的身子站久了。咏夜眼前忽而发白,心如擂鼓一般,仿佛要从腔子里蹦出来,浑身的鲜血都在沸滚。
这感觉有点熟悉,跟大战赤丁子、破钟鼓华筵之时很像,可又不全然相同,这一回,没有背水一战时那种强烈的杀意,而更像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慨,在胸腔和骨血里叫嚣着,想往外冲。
有点喘不过气,脚下的平地好像水波一样上下浮动,她赶紧伸手抓住了身旁的花灼。
不是虚扶着手臂做做样子,她呼吸急促,几乎将全身的气力都倚了过来。
“怎么了?”花灼赶紧撑住她,直接去摸了她的脉。
除了跳得格外快,没什么异样。
看她脸色,也是如常,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先下去。”花灼靠过来,将她半边身子的重量都承在自己身上。准备带她下台子休息。
但这台子上头一个挨一个站满了人,他们位置又不沾边,不是说下去就能下去的。
花灼没管太多,撑着她,准备御风。
这可是大失礼。
咏夜轻推他的手:“别飞,没什么大事,你且撑我一会儿,缓缓。”
花灼犹豫着,但还是依其所言,先将她身子稳住了。
咏夜定了定神,努力平稳着呼吸。
她身上没别的不适,缓了一会儿,不那么晕了,但是心里还是躁得很,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在心口,又较着劲往外挣脱,挣得杀意凭空起,她很想拔刀。
花灼半撑半揽着她,很快便感受到了那股不容忽视的杀气和烦躁。又探了探她的脉,仍旧无事。
“把手给我。”
顺着手腕向下,花灼拢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他们掌心的印记显露出来,一缕缕仙泽带着暖意,又好像清泉,顺着闪烁的金印渗透到咏夜掌中。
如沐春风一般,她那颗莫名振奋,又莫名危险的心,正在一点点安宁下来。
“可是站太久困了?还是饿了?”明知都不是,花灼仍慢悠悠找些话来,分散她的注意,“是云家来得太慢了,估计云涯也跟你似的,险些没起来,回头找她算账。”
得了他的仙泽,咏夜好了许多,听见这似笑非笑的调侃,已然能分出神思来拿眼神回应。
花灼略安下心,朝前头抬抬下巴,笑道:“不信你看。”
眼下,云家军已站定,行礼。云涯俯首,起身,没忍住,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一个明晃晃的哈欠。
白帝在台子上瞧见,恐怕脸又要绿了。
咏夜也瞧见了,不仅如此,她还被传染着也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就这么一会儿,日头上来了,天光大亮,照在点将台下军士们的战甲上,映出一片金鳞般的兵戈之海。
谁又敢说云家来得迟了呢?
仿佛来得正是时候,毕竟只有他们,能踩得住身后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