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夜撇了撇嘴没理他。
两清,可真是信了他的鬼。
说话间,行至飞桥下。咏夜本安静行路,却忽然抬头,往桥尾看去,随即又佯装张望观景,环视一圈,才收了视线回来。
飞桥连着侧楼,此时空空荡荡,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但她无比确信。
“桥那边,有人在偷看我们。”
花灼亦佯装说笑,目光流转间,朝桥上一瞥,自然还是无人。
“许是躲起来了,万事小心,不要走散。”
他们走过桥下,谁都没有回头。
而就在此时,纷杂的侧楼中,即将亮相的美人们正忙于最后的梳妆,他们的侍婢奔走于廊中,有一个戴了红玉簪的女婢,瞧着似乎有点身份,也随着人流穿过走廊。
她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最终停在一间寝屋外。
门扉开合,屏风后显出谭延昭腴白的身影。
“主儿,”那女婢跪至屏风一角,轻声道,“十一娘命奴传话,说,仙人已至。”
谭延昭笑笑,并不表态,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你既来了,也替我给她传一句话。”
“请主儿吩咐。”
“你同她说,辛娘子一会儿便走了,若她放不下姊妹情谊,我准她相送。”
那女婢闻此,不由神色一动,紧忙埋头下去,恭敬应了“是”,便快步离去了。
她的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长廊,又被外厅响起的清脆钟鸣掩盖,埋没进沸腾开来的鼎沸人声之中。
-
须尽欢开夜宴,钟响则为开宴。
以空中飞桥为主心,桥下清场,架起一座巨大的环形宴桌,呈玉玦之型,环心为清池一汪,落花浮动。缺口与云雷刻纹作曲水,蜿蜒于桌案上。不知用了什么技艺还是术法,能使清泉绵延往复地流淌,且不沾湿溅溢。
侍人都换了一水儿的轻薄缎袍,走起路来流云霓霞一般飘然。他们端着各色珍馐美馔,分量大的,譬如烹烧的山珍异兽,都用鼎盛。寻常分量的菜色,一概用玉盘。再精巧些的,茶食果子一类,则用琉璃盏和金碟。
宾客中,有懂行的,摇头晃脑地评赞:“钟鸣鼎食啊!”
咏夜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她曾被夫子逼着,读过一篇极长的文章,她只背下来几句话,其中一句便是“击钟鼎食,连骑相过”。
“我觉得,”她小声说,“什么钟鸣鼎食,这光景,倒更像是敲锣开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花灼被逗得一乐,连点头道:“可说不是,若口袋里没钱,可就没有钟鸣鼎食,而要棍棒逐客了。而且,你看”他指了指满桌子的美食美酒,又看看另一个方向,账台前排起的长龙,“根本没人在乎吃什么,用什么器具,什么排场,他们只想早一个排到,便早一个同姑娘进屋。”
须尽欢的账台,偏居在中堂一侧,却是整个楼中最最忙碌的地方。
开宴钟也是账台的开业钟。
规则很简单。
你将号牌递上去,说出想点的欢人或是雅人,每个号牌只能选择一次、一人。台案后的管账娘子,将你的选择记下,将你的号牌挂在对应的花名下头,然后伸手要定金。
定金一人一百张南市银票,概不讲价,概不赊账,且无论今日是否抢上了心仪之人,都概不退还。
这么一想,这不该叫定金,合该叫入场费,或者是冤大头费。
若你运气盛,成了心仪之人今夜唯一的“尽欢客”,那这后头,就再算另外的价钱。
咏夜突然明白了,那什么,钟鸣鼎食的意义。
按市价,一千张票子,便足以置办那一大桌吃食了。而今夜门口三百块号牌,尽数发完。
也就是说,谭延昭本来可以明抢的,但他却还是给大家留了一口饭吃。
这还不止。
欢人与雅人,按每一季从恩客处赚的钱财,排了一张榜。
除去花魁和雅魁,剩下的前三十位,可自行挑选尽欢客,随便选,无论对方挂的是谁的牌子,只要妾有意而郎有情,苦苦等位的冤大头,即刻就能表演一个弯道超车。
而最高位上的,两个魁娘子,不仅可以自选恩客,还能自行定价。
打个比方说,假如今日,那欢魁十一娘,她就是被花灼的美色迷了心智,就是要分文不取,谁来说什么都不好使,那也是可以的。
故而,这第二条规矩压下来,不敢说是否同谭延昭所言“烟花妓者非卑贱,尽欢之事该讲两心相悦”,唯独能肯定的是,手捧一百票的冤大头,又成倍增加了。
传闻早些年间,也有人头铁心莽,而且手里实在没钱却还想□□宵,集结了一帮壮汉,以价高无赖之由,打上了谭延昭的大门。
成效可观。
据说他们前脚被谭延昭笑眯眯的胖脸和滴水不漏的说辞,驳得哑口无言,预备动粗之际,领头的拳头还没抬起来,就被不知何时何地冒出来的武卫,一个闷棍打断了气。
经此一劫,再无人同谭延昭提起一个“贵”字,花钱买不买得了尽欢不说,花钱保命才是要紧。
也是由此,这两条规矩被明文写于木板,挂在墙上,以示森严。还生怕让谁咬文嚼字钻了空子,以至于遣词造句,那叫一个周全,周全到几句话便可讲完的事,愣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整块板。
咏夜眯着眼,正吃力辨字,就听得不远处一声高亢的男声大喊:“老子是来赎姑娘的,为何也要同他们一块排队???”
这一喊,引得人群骚动,也教咏夜彻底看串了行。
抬头一瞪眼,只见那男子正是刚才,见空就蹿,上手就扒拉那位,便暂且简称他为“扒拉男”。
现在看来,他这张嘴,不光漏风,也是会说话的。
然而,话音还没落,只见两个小厮打扮的武卫,铁墙一般围将上去,一左一右将扒拉男“搀扶”起来,咏夜亲眼见着他双脚腾空了一瞬,就被轻松调转了车头,安回队伍中了。
不知那俩小厮低声说了什么,总之扒拉男一张大脸煞白成了馒头,不敢